天刚蒙蒙亮,万寿山外头的雾气厚得像层奶皮子。
风顺着山道拐弯抹角地吹过来,带起一阵冻人的湿冷。
两道黑影佝偻着背,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满是露水的野草地里。
“嘶……师兄,咱慢点走。”
准提缩着脖子,双手互抄在烂布条一样的袖管里。
他吸溜了一下冻出来的清鼻涕,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
“上次那笔噪音污染费,把咱们兜里剩的存货全掏空了。”
准提踮起脚尖,生怕踩碎了地上的枯树枝。
“这要是再吵醒里头那位爷,咱俩明儿个就得把骨头拆了按斤卖。”
接引没搭腔。
他那张脸比风干的苦瓜还要皱巴,眼窝深陷,泛着一层病态的死灰。
每喘一口气,肺叶子里就发出破风箱摩擦的刺耳杂音。
丹田里那点可怜的圣人法力,正顺着无形的因果线往外溢散。
疼得他小腿肚子直打转。
两人像做贼似的,终于摸到了五庄观那两扇朱漆大门前头。
接引抬起枯瘦的手掌。
指甲盖里塞满了黑泥,停在冰凉的铜环上方,半天没敢落下去。
“你敲还是我敲?”
准提拿胳膊肘捅了捅接引的腰眼,眼神闪躲。
“废话,一起敲!”接引瞪了他一眼,咬着牙。
两人的手指头捏在一起,轻轻碰了碰门板。
“笃。”
动静小得连树上的麻雀都没惊飞。
门里头。
院子里的水井旁飘着一股子草木发酵的苦甜味。
镇元子正蹲在井沿边,拿着根丝瓜瓤子刷洗陶罐。
听见这细微的敲击声,老道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老弟,外头好像有耗子挠门?”
陆轩四仰八叉地歪在竹条编的摇椅上。
手里攥着根水萝卜粗细的紫玉灵芝。
“咔哧。”
他一口咬下去,嚼得汁水四溅,浓郁的药香瞬间盈满前院。
“耗子?那是两头来送钱的肥猪。”
陆轩趿拉着布鞋,吧嗒吧嗒地走到大门后头。
拿手背蹭掉嘴角的灵芝碎渣。
一把抽出沉重的木门闩。
“嘎吱——”
厚实的门板拉开一条两指宽的细缝。
门缝刚一开,里头暖烘烘的灵气直接扑在准提脸上。
准提冻僵的鼻翼抽动两下。
透过那条缝,他一眼瞅见陆轩那副嚼着仙草的懒散模样。
膝盖骨突然一软。
“哎哟!红、红云大爷!”
准提脑子转得飞快,脸皮上硬生生挤出一朵灿烂的菊花笑。
满脸的褶子堆在一块儿,透着股狗腿子般的谄媚。
他弯下腰,双手在身前使劲地搓着,搓下一层泥灰。
“您老人家起得早啊!没打扰您睡回笼觉吧?”
陆轩挑起半边眉毛,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
接引的道袍破成了几片挂毯,准提的草鞋甚至露出了脚后跟。
“你俩去凡间进修丐帮绝学了?”
他咽下嘴里的灵芝,吐出一点带苦味的根须。
根须落在青石板上。
“大清早不在家等天道发福利,跑我这儿号什么丧?”
听见天道发福利这几个字。
准提的眼眶红了,委屈得直掉金豆子。
“大爷,您就别拿咱们寻开心了。”
他吸溜着鼻涕,声音带上了几分凄婉的哭腔。
“咱那西方教刚剪彩开业,这流动功德……它有点紧巴。”
准提拿肩膀撞了一下接引。
接引赶紧点头,像小鸡啄米。
“红云道友,咱这圣人金身漏得快底朝天了。”
接引苦着脸,双手用力攥着破烂的袖口。
“您看……这利息的事儿,能不能通融通融?”
“宽限咱们个几百年,等收了徒弟,保准连本带利奉上!”
陆轩听乐了。
他靠在门框上,把剩下的半截灵芝往嘴里一塞。
腮帮子鼓得像只觅食的松鼠。
“几百年?”
他伸手往大红色的袖兜里掏摸了两下。
拽出一个油光水滑的木头小算盘。
手指头在算盘珠子上“劈啪”一顿乱拨,木珠撞击的动静清脆悦耳。
可落在西方二圣耳朵里,像是一道道催命的雷劈。
“我这可是天道盖了戳的正经买卖。”
陆轩停下手里的动作,拿算盘敲了敲实木门框。
“按咱那合同上的复利算法,宽限一天,利息翻个大跟头。”
他盯着准提那张惨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精明的坏笑。
“想延期?行啊。”
“但你们总得拿点像样的东西出来做抵押吧?”
陆轩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刮过。
“你们这西方教,现在还有啥拿得出手的破烂?”
空气陷入了死寂。
一阵山风刮过,吹起准提破烂的裤腿,凉气直逼大腿根。
准提张着嘴,下巴颏直打哆嗦。
他慌乱地在自己身上到处翻找,把几个空空如也的袖兜全翻了过来。
里头除了两撮黄沙,连个铜板都没掉出来。
“我……师兄,咱们还有啥?”
他带着哭腔转头看向接引。
接引的心脏像被人拿手狠攥了一把,绞着疼。
家当都当光了。
那三品金莲、庚金神珠,全进了万寿山的私库。
陆轩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一股浓郁的草木精气喷出来,熏得门外的两人直咽口水。
“没有抵押物?”
陆轩脸上的笑意收敛,作势就要关门。
“那就免谈,出门右转,找个风水好的地儿等死吧。”
“别!大爷留步!”
准提吓得一头撞在门板上,拿脑袋顶着朱漆大门。
木头茬子扎进脑门,渗出血珠子。
“师兄!你快想想办法啊!再掉境界咱们就成废人了!”
镇元子在院子里看着这出闹剧,手里端着个木盆。
老道士看得直嘬牙花子。
“老弟,你悠着点,别真把人逼上吊了。”
他小声嘟囔,把木盆放在井台边上,水花溅了一地。
接引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深深的皱纹往下淌。
砸在沾满泥土的鞋面上。
他咬破舌尖,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这可是他们师兄弟最后的一点念想了。
他哆嗦着手,探进贴身的道袍夹层里。
那地方藏着个用禁制包裹的虚空小袋子。
接引的手指头触碰到一个冰凉圆润的物件。
他的心尖滴着血,整条胳膊都在打摆子。
“红云道友……”
接引深吸一口冷气,把那东西一点点从怀里抽了出来。
“这、这是咱们师兄弟……”
他睁开眼,眼珠子里满是不舍与哀求。
“攒了三个量劫的最后家底,您看……能抵几天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