罡风刮过云海。
卷起几团白花花的雾气,打在青牛的鼻梁骨上。
“阿嚏!”
青牛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夹着反刍酸草味的黏液。
老子坐在牛背上,手里攥着缰绳。
骨节泛出惨白色,手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
前方万里之外。
一团玄黄色的光晕像个倒扣的碗,戳在天地交界处。
万寿山地界。
老子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发出沙沙的干响。
“孽畜,往左边拐。”
他压着嗓门,用力拽了一把缰绳。
青牛晃了晃大脑袋,牛脾气上来了。
走这条道去东海省力气,它甩着尾巴,蹄子就要往前迈。
老子头皮一麻。
拂尘都顾不上拿,两只手死死拉住牛角。
硬生生把牛头掰向北边。
“哞?”
青牛不满地叫唤了一声,喷了他一裤腿的热气。
“叫啥叫!你想去送死,别拉上老道!”
老子咬着牙,腮帮子上的皮肉直哆嗦。
“那下头住着个活阎王!”
“过个路都得扒层皮,你那两根牛角够交几杯茶水钱的?”
他擦了把脑门上的细汗,心有余悸地瞥了一眼那团黄光。
“绕路!绕它个三百亿里!”
“就算跑到北海去兜圈子,也绝不从他头顶上飞!”
昆仑山,玉虚宫。
大殿里冷如冰窖,沉香木烧出的烟气直往房梁上飘。
元始天尊靠在九龙椅上。
他左眼眶那块乌青还没散干净,肿得像个紫皮核桃。
手指碰了一下。
“嘶……”
钻心的疼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天灵盖。
台阶下头。
广成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马甲,刚从首阳山工地换班回来。
两腿发软,跪在青砖上直打晃。
“师、师尊……”
广成子抹了把脸上的灰,结结巴巴地开口。
“外围巡山的师弟们问……要是、要是碰见五庄观出来采药的童子,咋办?”
元始放下手,紫色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忌惮。
他吸了一口冷气,肺叶子里呼哧作响。
“传本尊的法旨。”
元始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板。
“凡我阐教门下,出门在外。”
“看见万寿山那片地界,立刻绕行十万里。”
“碰见五庄观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牙龈往外渗血。
“就算是一条从万寿山跑出来的狗!”
“你们也得给它让路!”
“谁要是敢去惹事,被那泼皮扣下要赎金……”
元始巴掌拍在扶手上,玉屑乱飞。
“本尊就当没收过这个徒弟!直接逐出师门,关禁闭一万年!”
万寿山,五庄观。
后院。
阳光顺着树叶缝隙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斑。
空气里飘着人参果甜腻的清香。
混着一丝泥土发酵的腥气。
陆轩穿着松垮的白睡袍。
光着脚丫子,踩在井台边上的凉石头上。
手里捏着根鱼竿,鱼线垂在清澈的井水里。
浮漂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着。
“热,这天闷得人喘不上气。”
陆轩扯了扯领口,露出大片古铜色的胸膛。
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
“哎,那个谁,扇子拿稳点,风都吹歪了。”
旁边蹲着两个胖乎乎的半大小子。
穿着一身金灿灿的羽毛衣裳,热得满脸通红。
这是前几天太阳星上溜达过来找乐子的两只小金乌。
结果被陆轩一把扣下,签了“暑期社会实践合同”。
“红、红云老爷……”
小金乌举着比他人还高的大蒲扇,哼哧哼哧地扇着风。
“俺、俺胳膊酸了,能不能换我六弟来扇会儿?”
他咽了口唾沫,眼巴巴地看着陆轩手边的果盘。
“少废话,这叫锻炼你们的臂力。”
陆轩翻了个白眼,随手扔了个啃了一半的灵桃过去。
“吃完接着扇,我这还没凉快透呢。”
小金乌接住桃子,咧开嘴乐了,啃得汁水四溅。
镇元子坐在对面的石桌旁。
手里捏着一枚黑色的棋子,盯着棋盘直揪胡子。
“老弟,你这‘五子棋’的规矩,到底是不是瞎编的?”
他揉了揉发酸的老眼。
“我咋走哪步都被你堵死呢?”
老道士叹了口气,把棋子扔回棋篓里。
“不过话说回来。”
镇元子端起茶杯,吹散上面的浮沫。
“这几天,外头清净得有些吓人啊。”
他侧耳听了听。
大阵外面,除了风刮树叶的沙沙声,连个鸟叫都没有。
“前些日子天上还天天有流光飞来飞去。”
“现在连只过路的仙鹤都看不见了。”
陆轩提了提鱼竿,井里泛起一圈涟漪。
“清净还不好?”
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泪水。
“那帮家伙现在被拔了层皮,都在家里舔伤口呢。”
“谁敢来咱们这儿触霉头,嫌钱多烧的?”
北冥之海。
万丈深的海底。
黑咕隆咚的冰窟窿里,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水滴砸在冰笋上,发出空洞的“滴答”声。
鲲鹏缩在一个刚挖出来的深坑里。
周围堆满了散发着腥臭味的巨兽骨头。
他浑身裹着冰霜,羽毛冻得邦邦硬,像一根根黑色的冰刺。
“咯、咯咯……”
他牙齿疯狂打颤,抱着膝盖,把自己团成一个球。
那只倒三角眼里,红血丝密密麻麻,像碎裂的瓷器。
一块巴掌大的冰棱子。
承受不住水压,“咔嚓”一声断了。
砸在不远处的石头上。
“啊——!”
鲲鹏像被雷劈了一样,从骨头堆里弹起来。
脑袋重重撞在头顶的冰层上,撞落一堆冰渣子。
他双手抱住脑袋,在地上来回打滚。
“他来了!他拿巴掌来拍我了!”
鲲鹏嗓音嘶哑,透着一股子疯癫的绝望。
“我没钱!我交不起停车费!”
那个长着鲨鱼脑袋的妖将。
端着一碗凉透的海带汤,哆哆嗦嗦地站在洞口。
看着满地打滚的妖师,鱼泡眼里写满惊恐。
“大、大王……”
鲨鱼妖咽了口带着海腥味的唾沫。
刚往前走了一步。
脚底下的碎骨头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鲲鹏停住动作。
他转过头,那张脸扭曲得不成人形。
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盯着鲨鱼妖。
“红云!你别过来!”
他指着鲨鱼妖,声音劈裂得像拉烂的破锣。
“你、你是不是要来拔我的毛做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