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黄沙,刮过坊市坑坑洼洼的土路。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劣质灵草炒糊的焦苦味,呛得人嗓子发痒。
一个顶着獾猪脑袋的散修,蹲在摊位后头。
拿袖口蹭了蹭淌过下巴的油汗,汗水杀进眼皮里,他使劲眨巴两下。
“哎……我说老白,这日子没法过了。”
旁边那个瘦得像麻杆的白骨精,正拿小刀刮着一块下脚料。
骨头屑子簌簌往下掉。
“咋了?你这摊子今天没开张?”
獾猪精朝地上啐了一口带着黄泥的唾沫。
“开啥张!自打天上降了六次功德金云,这洪荒的天就变了。”
他压低嗓门,毛茸茸的耳朵警惕地竖起来。
“以前大罗金仙敢横着走,现在满大街都是圣人门徒,拽得二五八万似的。”
白骨精停下手里的刀,嗤笑出声。
“圣人门徒?你怕是消息闭塞,在洞里睡懵了吧?”
他凑过去,枯骨一样的手指点着獾猪精的肩膀。
“现在出门,谁要是敢打着圣人的旗号装蒜,那纯粹是找挨削。”
獾猪精愣住了,手里抓着的一把干草叶子掉在鞋面上。
“啊?圣人哎!那可是不死不灭的主儿,谁敢削他们?”
白骨精翻了个白眼,空洞的眼眶里闪着两团幽火。
“你懂个球,你往西边瞅瞅。”
他拿刀尖指着万寿山的方向。
“看见那片玄黄色的光罩没?那才是咱们洪荒现在的真大爷。”
坊市角落里,几个常在这一带混的散仙也围了过来。
胖散仙拎着个酒葫芦,打了个酒嗝。
一股子酸果子发酵的味道扑面而来。
“老白说得对!”
胖散仙一拍大腿,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前两天刚从首阳山进货回来,你们猜我瞧见啥了?”
几个人全伸长了脖子,连气都不敢大声喘。
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胖散仙咽了口酒水,喉结上下滚动。
“阐教那十二金仙,牛气吧?平时走路都不带看咱们一眼的。”
“我瞅见那个叫广成子的,穿着件不伦不类的蓝马甲。”
“正头顶着一块万斤重的大青石,在首阳山脚下给人族砌墙呢!”
“嘶——”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獾猪精张着大嘴,下巴颏差点砸在摊位板上。
“大能去搬砖?那元始天尊能干?”
“干不干由得他吗!”
胖散仙撇撇嘴,拿油乎乎的手指头剔牙。
“听说那是签了合同的,一百万年的无偿劳工,少搬一块砖都得扣工资。”
旁边一个穿灰袍的女修捂着嘴,眼睛亮晶晶的。
“哎呀,这算啥。”
“我听东海那边巡海的夜叉说,太清老子为了立人教,把自己卖给五庄观当教书先生了。”
女修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压不住的兴奋。
“听说合同上写着,一年得讲满三万个时辰的课,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稍微打个盹,万寿山那位就扣他气运分红。”
獾猪精脑子彻底转不过弯来了。
他抓着自己头顶的硬毛,揪下好几根。
“那……那西方那两位呢?他们不是也成圣了吗?”
白骨精笑得下巴骨咯咯作响。
“那俩秃子?他们混得连条狗都不如!”
“听说借了天道的高利贷,九成八成的功德全被万寿山直接划扣了。”
“现在那俩人天天在灵山上啃树皮,勒紧裤腰带还利息呢。”
风吹过坊市,卷起地上的几片碎纸。
几个散仙面面相觑。
“乖乖……”
獾猪精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汗水蛰得眼角生疼。
“照这么说,这六个圣人,全在给红云老祖打黑工啊?”
胖散仙灌了口酒,舒坦地叹了口气。
“可不咋的。”
“咱们这位红云大爷,自己连个圣人名头都没要,顶着个准圣中期的壳子。”
他伸出大拇指,在半空晃了晃。
“但他只要在万寿山院子里咳嗽一声。”
“外面那六个高高在上的圣人,全得跟着打哆嗦。”
“这叫啥?这就叫包工头拿捏打工仔,段位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众人听得热血沸腾。
以往那种被圣人威压按在地上摩擦的憋屈感,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诞又解气的暗爽。
你圣人法力通天又咋样?
还不是得老老实实给咱准圣大爷还贷款、搬木头!
“红云老祖,真乃神人也。”
白骨精双手合十,冲着万寿山的方向拜了拜。
“以后咱们出门,遇到那些圣人门徒,腰板也能挺直了。”
“大不了就说咱们跟万寿山沾点亲戚,吓死他们。”
坊市里爆发出阵阵哄笑。
空气里原本紧绷的肃杀感,被这股子市井的嬉笑怒骂冲得干干净净。
洪荒的规矩,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红云一个人给彻底带偏了。
与此同时。
极北之地,北冥海。
这里的风像冰锥子一样,夹着大块的海冰,砸在黑褐色的礁石上。
发出震耳欲聋的碎裂声。
海底最深处的万年玄冰洞窟里。
黑咕隆咚的,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一股浓烈的鱼腥味和腐肉发酵的臭气,在逼仄的洞子里来回打转。
“阿嚏!”
黑暗中,响起一个打喷嚏的动静。
鲲鹏缩在一个用海妖骨头堆成的窝里,浑身裹着厚厚的冰霜。
他那半边被扇秃了羽毛的脸,结了一层暗紫色的血痂。
冷。
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冻得他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
“咯、咯咯……”
他双手抱着肩膀,把自己团成一个球。
一双布满红血丝的倒三角眼,在黑暗里滴溜溜乱转,透着股被吓破了胆的神经质。
“大王……”
那个长着鲨鱼脑袋的残存妖将,小心翼翼地从冰柱子后头探出半个身子。
手里端着个破石碗。
“您……您喝口热乎的海参汤吧,您都三个月没闭眼了。”
“滚!端走!”
鲲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骨头窝里弹起来。
一脚把那个石碗踢翻。
滚烫的汤汁溅在鲨鱼妖的脚背上,烫得他直呲牙,却连个屁都不敢放。
鲲鹏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肺叶子里发出像破风箱一样的拉锯声。
他一把薅住鲨鱼妖的衣领,把那张腥臭的脸拉到自己跟前。
“外面有动静没?”
鲲鹏压着嗓子,声音嘶哑劈裂,像是砂纸在磨铁皮。
“万寿山那个……那个穿红衣服的疯子,他出门没?”
鲨鱼妖咽了口唾沫,吓得浑身哆嗦。
“没、没出门啊大王。”
“听说他挂了闭死关的牌子,连太清老子去敲门,都交了停车费才让进的。”
鲲鹏听到这话,非但没松一口气,反而抖得更厉害了。
他一把推开鲨鱼妖,跌坐在冰冷的骨头堆上。
双手死死插进自己乱糟糟的头发里。
“闭关……他那是装的!”
鲲鹏神经质地咬着自己的大拇指指甲。
指甲盖被咬得坑坑洼洼,渗出血丝。
“他连元始天尊都能当沙袋打。”
“他要是想弄死我,跟捏死一只海蚤有什么区别?”
鲲鹏猛地抬起头,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五官扭曲成一团。
“不行,这破洞不安全。”
他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脚底在冰面上打滑,差点摔个狗吃屎。
“去!”
鲲鹏一把抓住旁边的冰棱,骨节泛白。
“传老祖我的命令,把北冥海再往下挖三千丈!”
“这洞口给我拿万年玄冰封死,一只苍蝇也别放进来!”
他瞪着布满恐惧的眼珠子,声音在冰窟窿里凄厉地回荡。
“那家伙要是找上门来,老祖我可连交停车费的灵宝都没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