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引干枯的爪子从道袍夹层里一点点往外拔。
指甲缝里抠着泥,手背上的青筋蹦得老高。
一团刺目的暗金色佛光,顺着破布窟窿刺拉拉地漏了出来。
光芒打在青石台阶上。
把地砖缝里的几根野草照得透亮。
空气里那股子尿臊味瞬间被冲散。
换成了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梵香,夹着一丝苦涩的莲子味儿。
接引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叶子里呼噜噜作响。
他双手捧着一朵脸盆大小的金色莲花。
莲花有九片花瓣,晶莹剔透。
底座上还带着点没干透的混沌息壤。
“这、这是……”
接引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我西方教镇压气运的……九品功德金莲。”
他把莲花往前递了半寸,胳膊抖得像风里的枯树枝。
眼眶里蓄满的浑浊眼泪,终于没憋住。
“吧嗒”砸在金色的花瓣上,碎成几瓣。
“师兄!你疯啦!”
准提刚从泥坑里爬起来一半,看见这金莲,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死死抱住接引的胳膊。
“这可是咱俩的命根子啊!”
准提嗓子劈裂,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给了他,咱们西方教的气运就真散了个干净!”
“以后连收徒弟的本钱都没了啊!”
他手脚并用,拼命想把那朵金莲往回抢。
接引反手一拐子,重重捣在准提的肋巴骨上。
“咳咳!”
准提疼得直翻白眼,一口岔气憋在胸口。
“不给……不给咱俩今天就得死在这门槛上!”
接引咬碎了牙龈,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气运没了还能再攒,命没了,要这莲花当陪葬吗!”
大门缝里头。
陆轩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捏着半截吃剩的紫玉灵芝。
他盯着那朵金光闪闪的莲花,眼睛瞬间亮得像俩探照灯。
“好东西啊。”
陆轩砸巴两下嘴,把灵芝随手塞进裤兜里。
他脚尖在青砖上一点。
身子像一条滑溜的红泥鳅,顺着门缝就挤了出去。
接引还没反应过来。
只觉得眼前一道红色的残影闪过。
手里一轻。
那朵重如泰山的九品功德金莲,已经不翼而飞。
“哎?”
接引愣住了,保持着捧东西的姿势。
掌心里空落落的,只剩下一股穿堂风刮过。
陆轩站在台阶上,单手托着那朵金莲。
手腕子往下沉了沉。
“哟,分量还挺足,压手。”
他拿手指头在花瓣上弹了两下。
“当当。”
发出金属交击的清脆响声。
陆轩皱起眉头,凑近了数了数花瓣。
“一、二、三……九。”
他斜着眼瞅接引,满脸的嫌弃。
“这玩意儿不是叫十二品功德金莲吗?怎么缺了三瓣?”
“你们哥俩是不是偷偷掰下来卖废品了?”
接引脸色涨得紫红,羞愤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那是被幽冥血海的蚊道人……啃、啃了三品去……”
他磕磕巴巴地解释,屈辱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天灵盖。
准提瘫在泥地里,看着自家至宝在陆轩手里抛来抛去。
心疼得五脏六腑都在滴血。
“红云道友……”
准提喉咙里挤出一声野兽般的哀鸣。
“金莲你也拿了,这可是先天极品防御至宝!”
他双手死死抠着地面的烂泥。
“这下,咱们欠你的所有因果,总该一笔勾销了吧?”
陆轩停下手里抛着玩的金莲。
他转过头,看傻子一样看着准提。
嘴角扯出一抹极其恶劣的冷笑。
“一笔勾销?”
陆轩从腰带上扯下那个油汪汪的木头小算盘。
大拇指在算盘珠子上“啪嗒”一拨。
“这九品残次品,充其量也就顶个首期利息。”
他把金莲往袖兜里一塞,布料被撑得鼓鼓囊囊的。
“这就算是把你们之前欠的滞纳金,还有那点违约金给平了。”
准提眼前一黑,脑瓜子里嗡嗡乱叫。
“首、首期利息?!”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轩的鼻子。
“你这是抢劫!你这黑心肝的吸血鬼!”
陆轩脸皮一沉,眼神冷得像冰窟窿里的石头。
他手腕一翻,作势要把金莲掏出来。
“嫌贵?行啊。”
陆轩把金莲往接引怀里一递。
“拿着你们的破花,滚回灵山去等天道降雷劈死你们。”
“真当老子稀罕这缺斤少两的破烂玩意儿?”
接引吓得魂飞魄散。
他一把按住准提的手,拼命把金莲往陆轩袖子里推。
“别!道友别动怒!”
接引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劈里啪啦往下掉。
“这花……这利息我们交!我们全额交!”
他转头冲着准提吼了一嗓子。
“闭上你的破嘴!你想让咱们俩都交代在这儿吗!”
准提被吼得一哆嗦,满腔的怒火被绝望死死压住。
他瘫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凄惨,透着股被彻底榨干的悲凉。
陆轩满意地拍了拍袖口。
把小算盘重新别回腰带上。
“早这么痛快多好,非得让我动粗。”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紫霄宫听道客。
“行了,你们这月的征信黑名单,我马上通知天道给你们撤了。”
陆轩咧开嘴,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
“恭喜二位,下个月记得按时来万寿山交月供啊。”
接引连回话的力气都没了。
他佝偻着脊背,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干尸。
架起烂泥里哭抽抽的准提。
两人一瘸一拐地转过身。
步履蹒跚地顺着山道往下挪。
背影凄凉得连路过的散仙都忍不住别过头去。
“砰。”
朱漆大门在两人身后重重关上。
陆轩转过身,抛了抛手里的九品金莲。
冲着躲在门后头看戏的镇元子挑了挑眉毛。
“老哥,今晚加餐。”
“拿这金莲瓣泡点人参果酒,去去火。”
镇元子听得直嘬牙花子,心疼得直揪胡子。
败家啊!拿镇压气运的至宝泡酒!
亿万里之外。
西方灵山之巅。
光秃秃的悬崖上,冷风依旧呼啸。
天上那个悬着的猩红色天道警报符文。
闪烁了两下。
“咔嚓”一声,像玻璃一样碎成了漫天红光,消散在风里。
那团被扣押了许久、缩水到只有两成的功德金云。
终于停止了停滞。
“轰隆!”
一声沉闷的雷响。
可怜巴巴的金色光柱,带着一丝勉强的造化气息。
慢吞吞地砸向了正在往回赶的接引和准提头顶。
两人走在半道上,被这股金光猛地罩住。
残破的金身开始缓慢修复。
一股微弱的圣人威压,终于在他们体内艰难地复苏。
接引停下脚步,仰起头看着天上那点可怜的功德。
两行浊泪顺着脸颊上的沟壑往下淌。
“成、成圣了……”
他嗓音嘶哑,听不出半点喜悦。
准提摸了摸脑后那半个残缺的功德金轮。
一屁股坐在荒地上,哭得比刚才还大声。
“师兄……咱们这圣人当得……还不如去给人家看大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