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顶上的雪粒子夹在风里,呼啦啦地往人脖领子里灌。
刮在脸皮上,像钝刀子来回拉锯。
玉虚宫那两扇白玉大门“咣当”一声砸在墙垛子上。
震得门框上的冰溜子扑簌簌往下掉。
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地冰渣。
元始天尊黑着一张脸,迈过高高的门槛。
他手里攥着盘古幡,手指骨节捏得泛出死人般的苍白。
指甲抠进幡杆的木纹里,刮出刺耳的沙沙声。
大殿外头的广场上,十二金仙缩着脖子站成两排。
广成子冻得鼻尖通红,鼻孔里挂着半截清鼻涕。
他赶紧拿袖子胡乱蹭了一把,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师、师尊……”
广成子咽了口带着冰碴子的冷气,喉结卡在脖子里咔哒作响。
“师伯和通天师叔那边……这会儿天上的异象还没散干净呢。”
元始猛地顿住脚,转过头死死盯着广成子。
那双紫色的眸子里爬满了蜘蛛网一样的红血丝。
像是一头被逼进死胡同的饿狼。
“闭嘴!”
元始喉咙里挤出一声撕裂般的低吼。
唾沫星子喷在冷风里,带着一股子烧焦的檀香味。
“本尊长了眼睛,用不着你在这儿聒噪!”
他喘着粗气,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肺叶子里火辣辣的疼。
大兄被讹了八成家底,好歹混了个名誉圣人。
三弟那个混账东西,更是钻了天道的空子,风风光光地把截教立了起来。
凭什么?
他堂堂盘古正宗,处处讲究规矩,事事顺应天意。
到现在还是个光杆准圣?
连两个要饭的秃子都不如!
“本尊等不了了。”
元始咬碎了一颗后槽牙,口腔里漫开一股铁锈味。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苍穹。
冷风吹乱了他鬓角的头发。
既然人族那帮泥腿子软硬不吃。
那他就不去首阳山触那个霉头。
天地气运那么多,他就在这昆仑山道场直接对天起誓!
“你们几个,都睁大眼睛看好了。”
元始一抖宽大的紫金道袍,带起一阵冰冷的罡风。
“今日,便是本尊证道混元之时!”
话音刚落,他脚底板涌起一团玉清仙光。
托着他的身子,像一发炮弹似的直冲云霄。
眨眼的功夫,就停在了昆仑山万丈高空的云层上头。
底下的十二金仙赶紧抬起头。
玉鼎真人揉了揉被风吹酸的眼睛,拿胳膊肘捅了捅赤精子。
“师兄,咱师尊连个人族信徒都没拉着,这、这能成吗?”
赤精子瞪了他一眼,压低嗓门。
“嘘!你嫌命长啊!”
“师尊手里有盘古幡,跟天道讲讲条件,说不定就给批了呢。”
半空中。
元始天尊强压下心头那股子烦躁。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丹田里剩下的大罗法力全提到了嗓子眼。
双手高高举起那杆灰白色的盘古幡。
“天道在上!”
声浪夹着威压,像海啸一样在洪荒天际轰然炸开。
震得昆仑山周围的飞禽走兽趴在雪地里直发抖。
这嗓门,比平时念经打坐时亮堂了十倍。
“吾乃三清之元始!”
元始把下巴抬得老高,脊梁骨挺得笔直。
端起了一副悲天悯人的神仙架子。
“今日,吾立下阐教!”
他顿了顿,眼睛死死盯着头顶的虚空。
“顺天应人,阐述大道,教化洪荒众生!”
“以盘古幡镇压大教气运!”
“阐教,立——!”
最后一个字吼出来,元始觉得嗓子眼都劈叉了。
他张开双臂,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傲视群雄的冷笑。
就等着那漫天金光砸在自己脑门上。
洗刷掉这几天的全部屈辱。
一秒。
三秒。
风刮过他的耳畔,发出呜呜的悲鸣声。
天上静悄悄的。
没打雷,没闪电,连朵云彩都没多出来。
底下广场上。
广成子仰着脖子,保持着准备磕头贺喜的姿势。
膝盖弯到一半,僵住了。
“哎?这咋没动静呢?”
他眨巴两下眼睛,脖子仰得发酸。
元始举着胳膊,腋窝底下被冷风一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一点点皲裂。
不对劲。
大兄和三弟立教的时候,天道那是秒回信息啊。
他悄悄掀开一条眼缝,往天上瞟了一眼。
这一瞅,他的心跳直接漏了半拍。
头顶上方的灰色云层里。
慢吞吞地挤出了一团金色的东西。
那是一朵功德金云。
但这云彩的个头……
元始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结卡在脖颈里咔哒作响。
这特么就只有巴掌大小!
金光微弱得像个快没电的萤火虫,在冷风里忽明忽暗。
看着就像路边小孩吃剩下的一团烂。
黏糊糊地飘在元始的鼻尖前面。
“这……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元始两只手还举在半空,手指头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他堂堂阐教教主的立教功德,就给发个鹌鹑蛋?
打发叫花子呢!
底下的十二金仙也全看傻了。
黄龙真人张着大嘴,哈喇子流到了下巴上。
“师、师尊这功德……看着挺别致啊,一口就能吞了。”
半空中的元始脸皮火辣辣地烧。
像是被人当着全洪荒的面,左右开弓抽了几百个大嘴巴子。
耳根子红得发紫,血管突突直蹦。
他咬着牙,死死盯着那朵“”。
“落啊!你倒是落下来啊!”
他在心里疯狂呐喊,恨不得伸手把那朵云彩拽进脑门里。
可那朵巴掌大的金云,就是悬在那儿一动不动。
仿佛在犹豫这货到底配不配发工资。
就在这当口。
一阵穿堂冷风从北海的方向刮了过来。
风劲儿挺大,夹着几片枯树叶子。
“呼——”
风一吹。
那朵本就稀薄的金云,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
“噗。”
像个被戳破的水泡。
直接散成了一丝丝金线,被风卷着飘向了远方。
没了。
元始的手僵在半空,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开。
连渣都没给我留?!
紧接着,一股冰冷死板的天道意志。
像一柄生锈的铁锤,狠狠砸进他的识海深处。
“检测到目标群体未授权。”
“阐教教义‘顺天应人’,未取得人道核心气运认可。”
那声音不带半点感情,机械地宣读着判决。
“立教基础缺失,逻辑链断裂。”
“资格审查不通过,拒绝放款。”
元始的身子猛地晃了两下。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嗓子眼涌。
他双眼发直,盯着空荡荡的天空。
人族!
又是那帮沾着泥巴的蝼蚁!
因为他们不认他,所以天道判定他这“顺天应人”是个虚假宣传的项目!
丢人。
丢到八辈祖宗家了!
元始感觉洪荒四面八方,有无数道看热闹的神识正扎在他身上。
那些嘲笑、戏谑、鄙夷的目光,像针一样刺着他的皮肉。
他举着盘古幡,手指头抠在幡杆上,抠得木刺扎进肉里都没察觉。
脚指头在云履里死死抠着鞋底。
尴尬。
一种让人窒息的尴尬,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现在恨不得拿盘古幡。
在这昆仑山的半空中,直接抠出个三室一厅的黑洞,把自己埋进去。
“师、师尊……”
底下的广成子没眼力见地喊了一嗓子。
“您、您手酸不?要不先下来歇会儿?”
元始听见这话,眼角的肌肉剧烈抽搐。
他猛地低下头,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滚——!”
一声变调的嘶吼,震得十二金仙齐刷刷捂住耳朵。
元始一甩袖子。
撤去脚下的云头,整个人像块石头一样直挺挺地坠落下去。
“砰”地一声砸在玉虚宫的大门口。
砸碎了两块白玉地砖。
他连头都没回,跌跌撞撞地冲进大殿。
“咣当!”
两扇大门被他狠狠砸上,震落了一地灰尘。
大殿里黑漆漆的。
元始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后背靠着红漆柱子。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湿透了里衣。
这死局,自己解不开了。
他咬破了下嘴唇,尝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黑暗中,元始那张高傲的脸扭曲成一团。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扎破了掌心。
“大兄……”
元始嗓音嘶哑,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只有去求大兄……分我一点人族的口子……”
他抬起头,看向首阳山的方向,眼神里满是屈辱的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