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阳山脚下,黄土粒子被风卷着乱飘。
空气里全是一股子夹着汗酸味的肉香,混着锯木头的生涩味儿。
广成子靠在一截刚砍下来的松木桩子上。
他那身“人族治安”的蓝马甲,早就被泥巴糊得看不出本色。
手里端着个豁口的破陶碗,碗底剩下两口凉水。
他仰起脖子,咕咚咽了下去,喉结上下滑动,刮出沙沙的响声。
“当啷。”
一块磨盘大的黑铁矿石,被一个人族半大小子随手扔在脚边。
砸得地面颤了两下,溅起一蓬灰土,全糊在广成子脸上。
“哎哟!大仙,对不住啊!”
那小屁孩光着膀子,吸溜了一下黄鼻涕,咧嘴露出一口豁牙。
“俺这刚练完第三套大罗金身,力气没收住,手滑了。”
广成子抹了把脸上的灰,眼角抽搐。
他死死盯着那块少说也有万斤重的铁矿石,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这叫手滑?
这帮泥腿子现在随便拉出来一个,单凭肉身力气,都能生撕了太乙境界的妖兽!
自从签了那份该死的安保合同,阐教十二金仙就成了这片工地的免费苦力。
外围有他们守着,豺狼虎豹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人族这帮家伙算是彻底撒了欢。
天天啥也不干,除了盖房子生娃,就是死磕红云传下的那套炼体功法。
这才过去多久?
广成子眼睁睁看着这群原本脆弱的凡人,一个个骨头变得像先天神铁一样硬。
“干啥呢!蓝马甲的,别搁那儿偷懒!”
风烈趿拉着草鞋,手里拎着个土制大喇叭,吧嗒吧嗒走过来。
他现在壮得像头黑狗熊,走起路来浑身的肌肉块直哆嗦。
“西边林子刚才有妖气,赶紧提着你那破印去巡一圈!”
广成子胸腔里憋着一口血,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抓起地上的番天印,垂头丧气地往西边走。
脚步沉得像灌了铅,背影凄凉。
风烈啐了口唾沫,把喇叭别在裤腰带上。
他转过头,看着营地正中央。
那座用黄土和黑石头垒起来的祭坛上,站着个佝偻的人影。
燧人氏手里攥着两根打磨得溜光水滑的木棍。
他没穿上衣,胸口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汗珠子,顺着肌肉纹理往下淌。
滴在脚底下的干土里,砸出一个个小泥坑。
“燧人兄弟,你搁那儿鼓捣半天了,干啥呢?”
风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拿手背蹭了蹭下巴上的青胡茬。
“大伙儿等着开饭呢!”
燧人氏没搭理他。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手里的木棍,眼底全是一根根爆开的红血丝。
双手握着那根尖锐的木轴,抵在底下的硬木板凹坑里。
“呼哧……呼哧……”
燧人氏喘着粗气,肺叶子里发出破风箱拉动的撕裂声。
他想起了人族刚被捏出来的时候。
那些被冻死在海滩上的族人,那些被野兽叼走的残肢断臂。
“仙人靠不住,老天爷也靠不住……”
燧人氏嘴唇发紫,牙齿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老祖教过咱们,火,得自己生。”
“命,得自己挣!”
他双手猛地发力。
掌心里的皮肉跟粗糙的木棍剧烈摩擦,瞬间磨破了皮,渗出殷红的血。
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越搓越快。
“嗡——”
不是木头摩擦的响声,而是一种来自于血脉深处的闷鸣。
底下干活的人族汉子们,全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几亿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祭坛。
他们体内的气血不受控制地沸腾起来。
无数道肉眼看不见的人道信念,混着这些年流下的汗水和血水。
像百川归海一样,朝着燧人氏的掌心疯狂汇聚。
“给俺……起!”
燧人氏仰起脖子,发出一声撕裂喉咙的咆哮。
他那双粗糙的大手猛地往下一压。
“砰!”
木板凹坑里,没有冒出以往那种呛人的青烟。
而是直接炸开了一团拇指大小的火苗。
这火苗不是橘红色的。
而是呈现出一种深邃、浓烈、仿佛能把灵魂都点燃的暗红色。
火苗脱离了木板,静静地悬浮在燧人氏沾满鲜血的掌心里。
风停了。
首阳山周围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安静得吓人。
那团暗红色的火焰不大,却散发着一股让天地变色的恐怖温度。
这是薪火。
凝聚了亿万人族自强不息、战天斗地信念的人道薪火!
“轰——!”
薪火绽放的刹那,一股浩瀚无边的人道威压,像海啸一样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出。
首阳山地底下的灵脉发出兴奋的龙吟。
广成子刚走到西边树林,突然感觉后脊梁骨像被一座大山压住。
“扑通。”
他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烂泥里。
番天印从手里滑落,砸在脚趾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这……这股气息……”
广成子瞪圆了眼珠子,满脸的不可置信,冷汗瞬间湿透了脊背。
“人族……自己凝聚出了堪比先天至宝的底蕴?!”
他不傻,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有了这团薪火镇压气运,人族再也不是天道圣人眼里可以随意拿捏的口粮和蝼蚁了。
他们有了自己的根,有了跟漫天神佛叫板的资格!
祭坛底下。
风烈看着那团燃烧的红火,眼眶猛地红了。
他举起拳头,照着自己的胸口狠狠捶了两下,发出擂鼓般的闷响。
“薪火相传!人族不灭!”
“薪火相传!人族不灭!”
几十亿人跟着嘶吼,声浪把天上的云层撕得粉碎。
激动的泪水顺着这些糙汉子的脸颊往下流,洗出一道道泥沟。
天上。
三十三天外的虚空毫无征兆地裂开。
天道规则被这股凭空冒出来的人道大势彻底惊动了。
翻滚的紫云退散,刺目的金光把首阳山上空映得比正午还要亮。
“咔嚓!”
雷鸣声中,无边无际的功德金云像倒悬的大海,疯狂汇聚。
这功德的数量,甚至比老子立教时还要庞大数倍。
金光把燧人氏那张满是汗水和泪水的脸,照得宛如神明。
“降功德了!老天爷认怂了!”
有巢氏跳着脚大喊,指着天上那团金云。
所有人都以为,这股浩瀚的功德会顺理成章地落进燧人氏的体内。
帮他洗去凡胎,立地成仙。
可就在金光即将倾泻而下的那一秒。
祭坛上。
那尊粗糙的红云泥巴神像,突然亮起了一阵诡异的红光。
神像嘴角那抹懒散的笑意,似乎变得更深了些。
燧人氏掌心里的薪火火苗,也跟着猛地跳动了两下。
就像是在回应某种召唤。
天上那团庞大的功德金云,像个喝醉了酒的胖子,在半空中打了个趔趄。
金光在半空生生刹住车。
硬生生拐了个不可思议的直角。
“嗖——!”
除了留下一小撮金光钻进燧人氏体内外。
剩下那如汪洋大海般的九成功德。
化作一条张牙舞爪的金色巨龙,带着撕裂虚空的尖啸声。
直接越过首阳山的山头。
朝着西边,万寿山五庄观的方向。
像颗拖着尾焰的流星,狂暴无匹地砸了过去!
广成子趴在烂泥里,看着满天金光飞走。
下巴差点脱臼,舌头都在打结。
“那、那方向是……”
万寿山,五庄观后院。
陆轩正躺在藤条秋千上,嘴里嚼着根冰镇的脆黄瓜。
“咔哧咔哧”的咀嚼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他刚翻了个身。
头顶上的地书光幕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刺目的金光穿透防御阵法,连个招呼都不打。
直接一头扎进了陆轩的脑门里。
“卧槽!”
陆轩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巨力撞得从秋千上翻了下来。
一头啃在青砖地上,半截黄瓜掉在旁边,沾满了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