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的雪片子砸在脸上,冷硬得像刀片。
玉虚宫那两扇白玉大门“轰”地一声合拢,震落了门框上的冰棱。
广成子手里捧着一张金灿灿的法旨,指骨泛白。
他咽了口干巴的唾沫,喉结上下滑动。
“师尊他老人家……闭关了。”
广成子磕巴了一下,转头看向身后的师弟们。
赤精子吸溜着鼻子,习惯性地拿手背蹭了蹭鼻尖。
“大师兄,师尊这法旨上写的啥啊?咋还让咱们下山?”
他缩着脖子,道袍被风吹得呼啦啦作响。
广成子脸皮抽动,把金色的卷轴抖开。
“让咱们……去首阳山。”
他咬着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股子苦水。
“给那些泥人,履行那个什么……安保合同。”
玉鼎真人一听,手里的拂尘直接掉在雪地里。
“啥玩意儿?给、给蝼蚁看大门?!”
他瞪圆了眼珠子,结结巴巴地喊出声。
广成子脸色铁青,把法旨揉成一团塞进袖兜。
“别嚎了!师尊刚成圣,道心不稳,这会儿正发着火呢。”
他弹了弹袖口沾着的雪末子,端起阐教首徒的架子。
“走个过场罢了,难道那帮没开化的野人,还真敢使唤咱们不成?”
……
东海之滨,首阳山脚下。
黄土飞扬,锯木头的沙沙声混着汉子们的号子声,乱成一锅粥。
空气里飘着浓烈的木屑味和汗酸气。
半空中荡开一圈金色的涟漪。
十二朵祥云慢吞吞地降下来,拖着长长的尾光。
广成子站在云头,嫌弃地拿袖子掩住口鼻。
他俯视着下方乱糟糟的工地,鼻孔里喷出一股冷气。
“咳,乌烟瘴气。”
他清了清嗓子,端着调子开口,声音传遍了整个营地。
“吾等乃昆仑山玉虚宫……”
话还没说完。
底下一个光膀子的汉子扛着大原木,从云底下路过。
“让让!让让!别挡着吊车走道!”
汉子一嗓子嚎出来,原木刮起一阵灰,糊了广成子一鞋面。
广成子的脸色瞬间垮了。
他准备好的下马威,全被这木头渣子给堵回了嗓子眼。
这时候,风烈趿拉着草鞋,踩着烂泥吧嗒吧嗒地走过来。
风烈嘴里斜叼着一根甜草根,手里抓着一块坑坑洼洼的石板。
他停在十二金仙面前,上下打量了一圈。
眼神像是在菜市场挑骡子。
“昆仑山来的?”
风烈吐掉草根,吐沫星子溅在地上。
他拿手里那截黑炭头,在石板上划拉了两道。
广成子皱起眉头,强压着火气。
“正是,吾等奉师尊之命……”
“行了行了,别拽词了。”
风烈一挥手,不耐烦地打断他。
他转身从旁边的一个破麻袋里,掏出十几件蓝哇哇的褂子。
“哗啦”一下,全扔在广成子脚边。
一阵刺鼻的劣质染料味飘散开来。
广成子低头一瞅。
那褂子是用粗糙的麻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
背后还拿黄泥巴印着四个大字:人族治安。
赤精子倒抽一口凉气,手背又蹭了蹭鼻子。
“这、这是什么破烂玩意儿!”
他指着那堆蓝衣服,声音都变了调。
风烈拿黑炭头敲了敲石板,发出笃笃的闷响。
“工作服啊。”
他翻了个白眼,满脸理直气壮。
“你们是来当镖师的,不穿制服,大家伙怎么认得清人?”
玉鼎真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风烈的鼻子。
“你、你放肆!吾等乃阐教金仙,岂能穿这种粗鄙之物!”
“不穿?”
风烈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他从裤腰带上解下那个土制大喇叭,拿在手里掂量。
“不穿也行啊。”
风烈叹了口气,一副惋惜的模样。
“俺这就去万寿山找红云老祖,让他跟天道通报一声。”
“就说阐教弟子消极怠工,违背合同。”
听到“天道”和“合同”几个字。
广成子的后脊梁骨猛地窜起一股寒气。
他想起临走前,师尊那双布满血丝的通红眼珠子。
要是真被扣了圣人功德,师尊非得扒了他们的皮。
“你……你算狠。”
广成子咬碎了后槽牙,牙龈往外渗出血丝。
他闭上眼,颤抖着手,捡起地上一件蓝色马甲。
套在自己那件流光溢彩的仙衣外面。
宽大的道袍被马甲勒得紧紧的,鼓起一个大包。
活像个发面馒头套了个铁箍,滑稽得让人不忍直视。
周围干活的人族汉子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捂着嘴偷乐。
“这就对了嘛,态度端正点。”
风烈满意地点点头,拿炭笔在石板上勾了个圈。
“听好了啊,分配岗位。”
他指着广成子。
“你,去守东门,那地方妖兽多,眼睛放亮点。”
风烈转头看向赤精子。
“那个爱摸鼻子的,你去西门看着木料堆,少一根木头拿你是问。”
“至于你……”
风烈看着结巴的玉鼎真人。
“你去巡逻,围着山脚绕圈跑。”
玉鼎真人傻眼了。
“跑、跑几圈啊?中间能歇会儿、喝、喝口茶不?”
他咽了口口水,嗓子眼干巴巴的。
风烈冷笑一声,把石板拍得啪啪响。
“喝茶?你想得倒美。”
“每天巡视八个时辰,轮班倒。”
“没有五险一金,没有双休,逢年过节还得加班!”
风烈把大喇叭往腰上一挂,拍了拍手心里的黑炭灰。
“干不好,或者敢偷懒。”
“俺就直接给红云老祖打报告,扣你们师尊的功德分!”
空气死一般寂静。
十二金仙面面相觑,一个个脸色惨白,像是霜打的茄子。
高高在上的神仙梦,在这一刻碎成了一地玻璃渣。
广成子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不伦不类的蓝色治安服。
粗糙的布料磨着他的脖颈,剌得生疼。
他堂堂击钟首仙,盘古正宗的门面。
现在居然成了个连喝水都得打报告的苦力保安。
一阵秋风刮过,卷起地上的刨花。
吹得他心里头拔凉拔凉的。
旁边,一个光着脚的人族工头跑了过来。
工头手里拎着一顶用藤条编的破安全帽,边缘还带着干泥巴。
他一把将帽子扣在广成子的脑袋上,把那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压得扁扁的。
“哎!那个穿蓝马甲的!”
工头拿手里的卷尺敲了敲广成子的肩膀。
“别搁这儿发呆了!”
“东门那边的砖头卸下来了,你赶紧过去盯着,少一块砖我扣你工分听见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