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湿的海风扑在脸上,带着一股子死鱼烂虾的腥臭味。
通天盘腿坐在奎牛宽厚的背脊上,随着牛步一晃一悠。
他粗糙的指肚按在眉心处,来回摩挲。
泥丸宫里头,那道紫色的气流安安静静地盘踞着。
陆轩那句“狗链子”,像一把生锈的锯条,在通天脑瓜仁里来回拉扯。
锯得他头皮发麻,背后直冒冷汗。
“老子修了一辈子的剑,到头来,把自己修成了个提线木偶?”
通天啐了一口唾沫,唾沫星子卷进海风里。
他猛地攥紧拳头,骨节发出咔吧的脆响。
眼神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
奎牛打了个响鼻,牛蹄子踩在金鳌岛的沙滩上。
细软的白沙陷下去半寸。
多宝道人领着一帮徒弟,早在岸边候着了。
冻得直缩脖子,鼻尖通红。
“师、师尊……您可算回来了!”
多宝迎上前,被通天身上那股子凌厉的剑气逼得倒退两步。
脚后跟绊在礁石上,差点一屁股坐进水洼里。
通天翻身跳下牛背,把手里的空酒葫芦扔进多宝怀里。
“拿着,往后躲远点,别崩一身血。”
他没理会徒弟们发懵的眼神,脚尖在沙滩上一点。
身子像出膛的炮弹,直插云霄。
万丈高的法身在东海上空轰然显化,挡住了日头。
青色的剑气把周围的云彩绞成一团团碎棉絮。
纷纷扬扬往下落。
昆仑山,玉虚宫。
雕花窗棂被冷风吹得啪啪作响。
元始天尊坐在一把新雕的青石椅子上。
左边眼眶肿得像个紫皮核桃,眼缝只留下一条缝隙。
他手里捏着一块留影水镜,死死盯着里头通天的巨大身影。
嘴角扯起一抹讥诮的冷笑,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嘶……不知死活的东西,还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立教?”
元始把水镜扔在案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兄在首阳山吃了满嘴的泥巴,人族的气运早被那红云小儿绑成了死结。”
他端起一杯放凉的茶水,抿了一口,满嘴苦涩。
“本尊倒要看看,你待会儿誓言卡在半空,被天道晾在海面上的笑话!”
广成子跪在下头,低着脑袋。
一滴冷汗顺着鼻尖砸在地砖上,碎成几瓣。
连个大气都不敢喘。
首阳山,八景宫内。
老子躺在木榻上,脸色透着股死灰气。
他听见东海的动静,费力地撑开眼皮。
胸腔里发出一阵破烂风箱般的呼哧声。
干枯的手指抠住床沿,指甲外翻,渗出几滴金血。
金鳌岛上空。
通天教主反手握住背后的剑柄。
“铮——!”
青萍剑出鞘,清越的剑鸣声盖过了海浪的咆哮。
他双手握剑,剑尖直指苍穹。
“天道在上!”
宏大的道音顺着海风,传遍了洪荒每一个角落。
“吾乃盘古正宗,上清通天!”
远处的元始冷哼一声,等着听那句刻板的“顺应天数”。
通天却停住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把陪伴了自己无数岁月的青萍剑。
剑刃上倒映着他桀骜不驯的眉眼。
通天仰起脖子,声嘶力竭地狂吼。
“今日于东海之滨,立下截教!”
“我这教门,不求顺天应人!不当那受人摆布的牵线木偶!”
这话一出,天像塌了一块。
原本晴朗的东海上空,瞬间漆黑一片。
紫黑色的雷霆在黑云里翻滚,像无数条发疯的毒蛇互相撕咬。
天道怒了,警告的威压砸在海面上,砸出几十个巨大的漩涡。
海水倒灌,白浪滔天。
多宝吓得一屁股坐在沙滩上,抱着脑袋直哆嗦。
“完了完了……师尊这是把天给捅漏了啊!”
昆仑山的元始猛地站起身,肿胀的眼睛瞪得溜圆。
“他疯了!他竟敢篡改立教誓言!这是找天雷劈他!”
元始激动得双手发抖,玉石桌面被他捏掉一块边角。
石粉顺着指缝往下漏。
万寿山,五庄观。
陆轩坐在藤条秋千上,手里捧着半个啃了一口的甜瓜。
他看着水镜里的画面,咧开嘴乐了。
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好小子,有种,直接把用户注册协议给单方面撕了。”
陆轩拿手背抹了一把下巴,打了个脆响的饱嗝。
镇元子抱着红漆柱子,双腿发软。
老道士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干巴巴的。
“老弟,你刚才教他啥了?他怎么敢指着天骂街?”
“这天罚砸下来,通天道友怕是要灰飞烟灭啊!”
陆轩翻了个白眼,把瓜皮随手往后头一扔。
瓜皮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掉进草丛里。
“我可没教他骂街,我就是给他科普了一下劳动法。”
陆轩拍了拍手心里的黏糊劲儿。
“死不了,你往下看。”
东海上空。
通天顶着漫天狂雷,不但没退,反而往前踏出一步。
剑芒暴涨万丈,硬生生把头顶的黑云切开一条口子。
“吾只为截取这天地间,遁去的一!”
他的声音穿透雷声,带着斩断一切的锋芒。
“为这洪荒万灵,挣得一线生机!”
“截教,立——!”
最后一个字吼出,通天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头顶的黑云,握剑的手心里全是汗。
滑腻腻的,差点连剑柄都抓不住。
一秒,两秒。
翻滚的紫黑雷霆突然卡壳了。
像是一台运行错误的机器,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
紧接着,黑云毫无征兆地散去。
一抹耀眼的金光从裂缝里挤了出来,瞬间染黄了整片海域。
庞大浩荡的功德金海,没有半点犹豫,没有丝毫卡顿。
像决堤的瀑布一样,轰然砸在通天教主的脑门上。
圣人威压犹如实质的狂风,席卷三界。
通天的修为节节攀升,直接撞碎了那道无形的门槛。
混元大罗金仙!
玉虚宫里。
元始天尊像截木头桩子一样僵在原地。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吞了把沙子。
“凭什么……”
他眼眶崩裂,血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染红了紫金道袍的领口。
“大兄顺天应人,被卡得吐血退让!”
元始一脚踹翻了青石椅子,石头砸在地上碎成两截。
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他逆天而为,胡言乱语!天道居然直接给他发了全额功德?!”
凭什么没卡住!凭什么!
嫉妒和憋屈像毒蛇一样咬着他的心脏,疼得他弯下腰。
八景宫的木榻上。
老子听见这动静,一口黑血没压住,喷在床帐子上。
染出一大块斑驳的污迹。
他死死抓着被角,喉咙里发出漏气的嘶嘶声。
五庄观里头。
陆轩拿起一块布巾,擦了擦手上的甜瓜汁。
“老哥,瞧见没。”
他指着水镜里意气风发的通天。
“天道是个死板的程序。”
“大兄想走后门蹭人族的气运,账户对不上,当然被卡。”
“老通这招叫另起炉灶,自己注册了个新公司。”
陆轩咧开嘴,笑得像个坑人的奸商。
“只要这誓言的逻辑闭环了,系统查不出错,该发的工资一分也不能少。”
镇元子听得似懂非懂,擦着脑门上的汗连连点头。
昆仑山顶。
元始天尊趴在碎裂的玉砖上,十根手指头抠得鲜血淋漓。
指甲缝里塞满了石头渣子。
广成子跪在旁边,吓得直哭,连大气都不敢出。
“大兄成了……通天也成了……”
元始抬起头,那张脸扭曲得像地狱里的恶鬼。
紫色的眼珠子里只剩下疯狂的绝望。
他一把抓住广成子的衣领,把徒弟拽到眼前。
唾沫星子喷在广成子脸上。
“告诉我!我阐教的教义是顺应天道!”
元始嗓音嘶哑,像砂纸在磨蹭。
“红云锁了人族,通天占了截取一线生机的名头!”
他手背上青筋暴突,骨节发白。
“你告诉我!本尊现在去哪找块地皮,把这教门给立起来?!”
广成子被勒得直翻白眼,双手乱抓。
“师、师尊……咳咳……徒儿不知啊……”
元始一把将他掼在地上,砸出个闷响。
他仰头看着天上属于通天的圣人祥云,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眼前阵阵发黑。
“难道……真要逼本尊去走那条绝路不成……”
元始死死盯着九幽的方向,眼底的疯狂快要溢出来。
“备车!”
元始怒吼一声,震得大殿柱子上的金箔往下掉。
广成子捂着脖子,咳嗽着爬起来。
“师尊,咱、咱去哪啊?”
元始咬着牙,眼角剧烈抽搐。
“去幽冥血海!”
“既然活人的路走不通,本尊就去抢死人的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