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脸上的狂热僵住了。
那双倒映着院子里火光的眸子,瞳孔骤然缩成了一个针尖。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粗糙的指肚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那里头,确实盘踞着一道紫色的气流。
打从紫霄宫分宝那天起,这东西就扎根在泥丸宫深处,跟他的本源元神死死缠在一块儿。
平时温顺得像滩死水,透着股玄奥的造化味儿。
可陆轩刚才那句话,像把生锈的冰锥,顺着他的天灵盖直接凿了进去。
院子里静得邪门。
树上的知了全闭了嘴,风也停了。
只有红泥小火炉里的炭火,发出“劈啪”一声炸响,崩出两点橘红色的火星。
“道、道友……”
通天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圈,刮出沙沙的干响。
他扯着嘴角,想挤出个笑,脸皮上的肌肉却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
“这玩笑可开不得啊,那可是道祖赐下的成圣根基。”
陆轩没吱声。
他慢吞吞地拎起桌上那把冒着热气的紫砂壶。
手腕子微微一倾。
滚烫的茶水顺着壶嘴流出来,砸进通天面前的粗瓷大碗里。
水面上漂起几片舒展的绿茶叶,打着旋儿。
升腾的白雾模糊了陆轩的眉眼。
“成圣根基?”
陆轩放下茶壶,陶瓷底座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伸手抓起桌上的一把带壳花生,指甲盖捏住花生壳的缝隙。
“咔吧。”
酥脆的壳裂开,他把花生仁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老通,你真觉得,天上能掉馅饼?”
陆轩拍了拍手心里的红皮碎屑,身子往前凑了凑。
“你们三清天天喊着要顺应天道,急赤白脸地立教抢功德。”
“那你跟我交个底,这天道圣人,到底是个啥玩意儿?”
通天被问懵了。
他抓着青萍剑的剑柄,手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
“圣人……历万劫而不灭,沾因果而不染。”
他磕磕巴巴地背着紫霄宫里听来的道法。
“与天地同寿,代天行道,庇佑洪荒众生……”
“停停停!”
陆轩掏了掏耳朵,满脸嫌弃地打断了他。
“别搁这儿背课文了,听得我耳朵直起茧子。”
他伸出一根食指,在石桌上那滩水渍里蘸了蘸。
随意地画了个四方框。
“不灭?那是因为你们的元神被天道绑死了。”
陆轩指着那个水框,语气突然变得低沉,像掺了冰渣子。
“这洪荒天地是个大笼子。”
“天道就是这笼子上的锁头。”
“你们以为拿了紫气,就是拿了开锁的钥匙?”
他冷笑一声,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错啦。”
“那道紫气,根本不是钥匙。”
“那是一条量身定做的狗链子!”
这三个字砸下来。
通天脑子里“轰”地一声巨响,仿佛被人抡起大锤砸中了后脑勺。
眼前一黑,金星乱冒。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猛,带翻了屁股底下的破草席。
“你、你胡言乱语!”
通天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拉满的风箱。
“道祖传法,乃是大慈悲!岂容你如此诋毁!”
他伸手去拔剑,剑刃摩擦剑鞘,发出一阵刺耳的铮鸣。
镇元子躲在柱子后头,吓得双腿一软瘫在地上。
老道士双手死死捂住嘴,眼珠子都快瞪炸了。
这老弟疯了!这可是当着未来圣人的面,把天道的底裤给扒了!
陆轩连眼皮都没抬。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吹散上面的热气,滋溜吸了一口。
“急啥?坐下。”
他拿眼角斜了通天一眼,语气里透着股不耐烦。
“你要是觉得我胡说,那你大兄老子怎么回事?”
陆轩拿着杯盖,撇拉着水面上的浮沫。
“他去首阳山立个人教,天道卡着功德不放。”
“非得跑我这儿,签了低三下四的卖身契,天道才给他盖戳。”
他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通天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成了圣,高兴吗?”
“他现在能随心所欲吗?还不是被那条链子拴着,天天给人族当免费劳力?”
通天拔剑的手僵住了。
青萍剑拔出一半,寒光照在他煞白的脸上。
老子在首阳山上空那个憋屈的模样,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乱闪。
大兄那句咬碎牙齿的“老道立了”,此时听来,全是被逼上梁山的凄凉。
“这……”
通天脚底下一软,跌坐回石凳上。
膝盖骨磕在桌腿上,疼得他一激灵。
陆轩放下茶杯,手指头在桌面上笃笃地敲着。
“代天行道?说得好听。”
“那就是天道手里的提线木偶。”
“天道让你往东,你敢往西?天道要降杀劫,你敢说个不字?”
他撇了撇嘴,眼里全是嘲弄。
“你一旦成了这天道圣人,这辈子的上限就锁死了。”
“天道有多大,你的碗就多大。”
“永远别想跳出这个圈子,去看看外头的大道长啥样。”
冷汗顺着通天的鬓角往下淌。
滴在青色的道袍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张着嘴,呼吸急促,却觉得吸进来的空气全变成了刀子。
割得肺叶子生疼。
“你们三清,号称盘古正宗。”
陆轩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蛊惑人心的魔力。
“盘古大神劈开混沌,那是何等气魄?”
“你们骨子里流着他的血,天生高贵。”
他伸出手,拍了拍通天僵硬的肩膀。
“放着康庄大道不走,何苦去抢个保安的帽子戴?”
“给天道看大门,一个月就发那么点功德工资。”
“丢不丢人啊?”
最后这半句,像一道晴天霹雳。
直挺挺地劈在通天的道心正中央。
“咔嚓。”
他似乎听见自己识海深处,那层固守了千万年的观念壁垒。
裂开了一条缝。
是啊。
我们是盘古元神所化!
父神连三千混沌魔神都敢杀,连这天地都能一斧子劈开!
我通天,凭什么要给这天道当一辈子的傀儡?
通天低下头,死死盯着碗里那几片打着旋儿的绿茶叶。
眼底那股子被天道大势压抑的桀骜,像野草一样疯长出来。
他体内的上清剑气不受控制地往外溢。
把脚底下的青砖切割出横七竖八的细密剑痕。
院子里静得可怕。
镇元子瘫在柱子底下,牙齿打着战。
他发现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惊天隐秘,现在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戳聋。
陆轩瘫回竹椅上,顺手从果盘里摸了个红苹果。
在衣服上蹭了两下。
“咔哧”咬了一大口,汁水四溢。
他嚼着果肉,看着对面的通天,眼里闪过一丝满意的精光。
这通天教主,是三清里唯一一个有反骨的。
原定剧本里,他封神那会儿就敢摆下万仙阵,想着重炼地水火风。
这脾气,只要稍加引导,那就是刺向天道最锋利的一把刀。
通天的双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
指甲抠进肉里,渗出点点金血。
他抬起那只端茶碗的手,手腕子抖得像秋风里的残叶。
碗沿磕碰着牙齿,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茶水洒了一大半,顺着脖子往下流。
他连着灌了几大口凉茶,才勉强压下翻滚的心绪。
通天放下茶碗,喘着粗气。
他抬起头,那双狭长的眸子里,此刻清明得吓人。
死死锁住陆轩那双深邃、看不到底的淡金色眼睛。
他终于明白了。
眼前这个穿着睡袍、天天喊着要睡午觉的懒汉。
当年在紫霄宫里。
他当着几千神魔的面,徒手捏碎那道鸿蒙紫气。
根本不是什么跟脚浅薄、害怕鲲鹏报复!
也不是什么狗屁的腰间盘突出!
他是看穿了这片天地间最残酷的棋局!
他是提前掀翻了那个装满毒药的饭碗!
“红云道友……”
通天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辨不出本来的音色。
他盯着陆轩,眼里全是震撼和一种找到同道中人的狂热。
“你……既然连天道的底细都摸得一清二楚。”
通天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那你今天把我留下来,跟我透这个底。”
“到底……是想带着我干一票多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