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庄观的后院,飘着一股子浓烈的发酵酸味儿。
镇元子端着个粗陶罐子,从地窖里钻出来,满手都是泥渣子。
“砰。”
陶罐砸在油腻腻的石桌上,震得里头的酸菜水直晃荡。
通天教主光着半拉膀子,盘腿坐在破草席子上。
他手里攥着半根吃剩的兽腿骨,油水顺着手指缝往下滴。
“来来来,通天老弟,尝尝这脆生菜。”
陆轩拿筷子从罐子里夹出一根腌得发黄的酸菜帮子。
直接甩进通天面前的粗瓷大碗里。
溅起几滴茶水。
通天也不客气,扔了骨头,端起大碗“呼噜噜”扒拉了一大口。
酸涩发脆的口感在舌尖上炸开,冲散了烤肉的肥腻。
他咀嚼了两下,喉结一滚,咽了下去。
“哈——!”
通天吐出一口带着酸菜味儿的热气,脑门上冒出一层细汗。
他拿手背胡乱抹了把嘴角的油渍。
“痛快!这酸爽劲儿,绝了!”
他转过头,看着院子里那棵参天的人参果树。
树叶子在微风里沙沙作响,透着股懒洋洋的倦意。
通天叹了口气,把大碗往桌上一磕。
“红云道友,我算是服了。”
通天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头皮屑掉在青色的道袍上。
“我们在外头为了个机缘抢得头破血流,风餐露宿。”
“你倒好,躲在这院子里吃香喝辣,日子过得赛神仙。”
陆轩靠在竹椅上,竹条发出“嘎吱”的摩擦声。
他拿根鱼骨头剔着牙缝里的肉丝。
“少扯淡,你大老远跑来,肯定不是为了蹭这顿酸菜。”
陆轩斜着眼瞅他,“说吧,憋啥坏屁呢?”
镇元子站在旁边,紧张地攥紧了手里的拂尘。
手心里的冷汗把拂尘把手都浸湿了。
这可是三清啊,老弟说话就不能拐个弯?
通天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大嘴笑了。
露出一排沾着点绿菜叶的白牙。
“你这脾气,对我的胃口,一点都不藏着掖着。”
他收起笑容,身子往前探了探。
粗糙的胳膊肘撑在石桌上,压住了一块瓜子皮。
“我今天来,确实有个事儿想不通。”
通天压低了嗓门,眼神变得像鹰一样锐利。
“二哥那盘古幡劈下来的时候,我在云彩里看得真切。”
他伸出食指,敲了敲桌面。
“你这地书大阵,不仅防住了太始之光,还把它全盘弹了回去。”
通天咽了口干巴的唾沫,眼里透着狂热的光。
“这不合常理。”
“哪怕是地脉之祖,也扛不住那种级别的开天之力。”
他死死盯着陆轩那双淡金色的眸子。
“更诡异的是,我刚才试着用神识推演你这大阵的阵眼。”
通天倒抽了一口凉气。
“里头全是乱码,连天道的因果线,都被你这阵法给屏蔽了!”
“道友,你这阵法里,到底掺了什么邪门玩意儿?”
镇元子听见这话,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这可是万寿山保命的底牌,哪能随便告诉外人!
他刚想开口打个哈哈糊弄过去。
陆轩“呸”地一口吐掉嘴里的鱼骨头。
骨头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
“害,我当什么机密呢。”
陆轩坐直了身子,拍了拍手心里的残渣。
“老通啊,你是阵法宗师,我问你。”
“你平时摆诛仙剑阵,是不是光想着怎么把杀气弄重,罩子弄厚?”
通天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是自然,阵法不就是靠法力堆叠,困敌杀敌吗?”
陆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透着股看乡巴佬的嫌弃。
“落伍了,难怪你以后得吃亏。”
他伸手沾了点茶水,在石桌上画了个圈。
“你们这叫堆砌砖头,人家拿个大点的锤子,一敲就碎。”
“我这阵法,融入了现代……呃,融入了全新的逻辑学。”
陆轩敲了敲那个水圈。
“这叫‘防火墙’。”
通天揪住下巴上的胡茬,揪得生疼。
“防……火?水火不侵的意思?”
“不不不。”陆轩摆了摆手,“防的是那些乱咬人的野狗。”
他端起茶杯,吹散上面的热气。
“天道推演,靠的是因果追踪。”
“你们布阵,身上挂着一堆因果,就像黑夜里点着个大灯笼。”
“天道一眼就能揪住你的尾巴。”
陆轩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
“我呢,先斩断了自己和天道的核心因果,不拿那倒霉的圣位。”
“然后在大阵表层,写了一堆‘无效指令’。”
“天道的神识扫过来,只能扫到一堆乱七八糟的死循环。”
通天张大嘴巴,下巴颏差点砸在石桌上。
他脑子里像是有炸雷劈过。
“还能这么玩?斩断因果……制造死循环?”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拍出啪的一声脆响。
“那反弹盘古幡又是怎么回事!”
通天急切地往前凑,鼻尖都快贴到陆轩脸上了。
带过来一股子果酒的发酵味。
陆轩嫌弃地往后仰了仰脖子。
“那个更简单,叫‘防卸载安全协议’。”
他用袖子擦了擦桌上的水迹。
“元始砍下来的力量,我没硬扛。”
“我用地脉把人族的生机气运,和大阵绑死在一块儿。”
“他砍阵法,就等于在砍洪荒的根基命脉。”
陆轩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系统……咳,天道规则察觉到根基受损,就会触发底层保护机制。”
“这股反弹的力道,一半是地书的,一半是天道借我的手,抽元始大嘴巴子的。”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秋风刮过树梢的沙沙声。
镇元子抱着拂尘,听得满头冷汗,腿肚子直打转。
把天道当枪使?这小子真是个疯子!
通天教主僵在原地,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眼眶。
他脑海里那套固守了无数年的阵法理论。
在这一刻,像块玻璃一样,被陆轩这番荒谬却无懈可击的逻辑,砸得粉碎。
“借天道之力……防卸载……”
通天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猛,带翻了屁股底下的破草席。
“妙!神妙!”
通天激动得在院子里来回暴走,双手抱头,把头发揉成了一团鸡窝。
“我以前摆的那些阵,简直就是一堆烂木头!”
“道友这等奇思妙想,简直是给贫道打开了一扇新天地的大门!”
他猛地转过身,冲到陆轩面前。
一把抓住陆轩的肩膀,手劲儿大得捏得陆轩骨头生疼。
“红云兄弟!教我!”
通天喘着粗气,眼睛红得像兔子。
“怎么写那个什么……无效指令?怎么绑死气运?”
陆轩被晃得头晕,没好气地拍开通天的爪子。
“松手,衣服都被你扯破了。”
他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没急着答应。
陆轩收起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
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扣了两下。
“教你,不是不行。”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慵懒的眼睛,这会儿透着股子让人骨头发寒的幽光。
周遭的空气似乎都跟着降了温。
风停了。
人参果树上的叶子僵在半空,一动不动。
通天愣住了,脸上的狂热褪去一半。
他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劲,手里的酒葫芦也放了下来。
“道友,你这眼神……看着有点渗人呐。”
陆轩身子微微前倾,胳膊肘压在石桌上。
视线死死盯住通天的眉心。
那里,藏着一道天道赐下的鸿蒙紫气。
“老通。”
陆轩压低了嗓音,声音像从地窖里刮出来的冷风。
“在聊阵法之前,我得先问你个事儿。”
他顿了顿,看着通天眼底的疑惑。
“你们三清,天天抢着立教成圣。”
“你真就没怀疑过……”
陆轩嘴角扯出一抹诡异的弧度。
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仨能听见。
“你脑子里那条号称成圣根基的鸿蒙紫气。”
“里头,到底藏着什么恶心的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