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的干枯手掌死死扣在朱漆门框上。
指甲盖翻卷,粗糙的木刺扎进皮肉,往外渗着金色的血珠子。
日头从树梢头慢慢挪到了院墙边。
整整三个时辰。
他这具苍老的身子就像生了锈的青铜像,僵在门槛上一动没动。
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眼白上爬满了红血丝。
冷风顺着半敞的门缝倒灌进来。
吹得他宽大的太极八卦袍哗啦啦作响。
冻得他两条老寒腿直打摆子,膝盖骨发出酸涩的摩擦音。
院子里头。
陆轩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上下眼皮直打架。
他把手里那卷泛着金光的纸在石桌上敲了敲。
发出“啪啪”的脆响。
“我说……太清道友,你这手是拿浆糊焊在门框上了?”
陆轩换了个二郎腿跷着,鞋底蹭掉一块干泥巴。
“再捏下去,我这大门可就得算你折旧费了啊。”
老子没接话。
喉结卡在干瘪的脖颈里上下滑动,刮出一阵破锯条拉木头的沙沙声。
口腔里全是苦胆反上来的酸涩味。
走?
往哪走。
首阳山上空那团死寂的功德金云,像一块催命的磨盘悬在头顶。
只要他今天踏出这个门槛,那团云彩转头就能散个干净。
要是立教不成。
那两个西方秃子的惨状,就是他明儿个的下场。
法力溃散,道心崩塌,最后沦为整个洪荒的笑柄。
顶着个玄门首徒的空架子,回去让元始和通天戳着脊梁骨看笑话?
“呼哧……呼哧……”
老子大口大口地倒着气,肺叶子里像塞了一把碎玻璃。
每喘一口都连着肋骨生疼。
八成气运,九成自治权。
还有那要命的五万个时辰义务劳动。
这哪是立教,这分明是把自己卖给万寿山当长工!
可是。
不成圣,终为蝼蚁。
这句鸿钧道祖说过的话,像一把刀子在他脑浆子里来回搅动。
老子闭上眼,睫毛颤得厉害。
一滴浑浊的水珠子,顺着眼角的褶皱硬生生挤了出来。
砸在沾满灰尘的云履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屈辱。
他这辈子所有的傲骨和尊严,全揉碎在这滴眼泪里了。
“老道……我、我……”
老子嗓音劈裂,像被踩了脖子的老鸦。
他猛地转过身。
膝盖骨发出嘎巴一声脆响,差点没站稳。
一把夺过陆轩手里那张泛着金光的天道契约。
力气大得差点把金纸撕成两半。
“红云!你、你少说风凉话!”
老子咬破舌尖,嘴里全是化不开的铁锈味。
双眼猩红,死死盯着陆轩那张欠揍的脸。
“这人教……老道立了!”
“我签!”
他哆嗦着抬起右手,逼出一滴散发着紫气的本源精血。
指肚按在精血上,重重地戳在协议右下角的空白处。
“滋啦。”
金纸上冒起一阵青烟,带着皮肉烧焦的焦糊味。
一个个繁复的玄奥符文在纸面上游走。
天道契约,成了。
镇元子躲在红漆柱子后头,看傻了眼。
手里的拂尘掉在青砖上,沾了一层浮土。
“真、真签了啊……”
老道士咽了口唾沫,觉得自家老弟这心黑得能滴出墨汁来。
堂堂三清之首,盘古正宗。
居然真签了这等丧权辱国的卖身契!
这要是传出去,昆仑山那帮人还不得集体抹脖子自尽?
陆轩慢吞吞地把那张金纸从老子手里抽回来。
动作轻巧。
他吹掉上面的一点灰渣,折了两叠,利索地塞进袖兜里。
还拿巴掌拍了两下,确认装严实了。
“早这么痛快多好。”
陆轩咧开嘴,露出整齐的白牙。
“非得在这儿站三个时辰,耗干我两壶热茶的功夫。”
老子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
身子一软,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冷汗湿透了里衣,风一吹,凉透了骨头缝。
他连看陆轩一眼的力气都没了。
认命了。
这洪荒的天,早就被眼前这个懒汉捅成了马蜂窝。
就在老子按完手印的那个瞬间。
亿万里之外。
首阳山上空。
那团憋了无数天、厚重如铁块的功德金云。
突然剧烈翻滚起来。
云层里亮起刺目的紫金雷光,像几万条游龙在里面穿梭。
“轰隆——!!!”
一声震碎苍穹的炸雷,毫无征兆地劈开虚空。
震得整个洪荒大地的山脉都在发抖。
东海之滨的海水被掀起百丈高的巨浪。
那些正在盖房子的人族汉子,全被震得捂住耳朵蹲在地上。
风烈丢下手里的石斧,抬头看向天边。
那漫天的金光,化作一条倒悬的金色瀑布。
带着磅礴浩荡的造化生机,开始缓缓向下倾泻。
目标直指万寿山的方向。
五庄观院子里。
老子听见这声雷响,猛地抬起头。
布满血丝的眼珠子里透出一抹近乎癫狂的狂喜。
干瘪的嘴唇直哆嗦。
“落、落下来了!”
他双手撑着地砖,连滚带爬地站直身子。
仰着脖子看向天空。
“老道的功德!老道终于要成圣了!”
一丝圣人的威压开始在他枯瘦的身体里复苏。
周围的空气荡开一圈圈紫色的涟漪。
他甚至已经忘记了刚才受的屈辱,张开双臂准备迎接金光灌体。
陆轩走过去,一把揽住老子的肩膀。
手劲儿大得捏得老子肩胛骨一阵酸疼。
他把老子那只举高的胳膊强行扒拉下来。
“哎,太清老哥,先别急着蹦跶,恭喜成圣啊。”
陆轩冲着老子挤了挤眼,语气里透着股监工查岗的催促劲儿。
“合同既然生效了,咱们丑话得说在前头。”
老子脸上的狂喜僵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笑脸,心里咯噔一下。
“你、你又要作甚?”
陆轩从腰带上解下那个土制大喇叭,拿在手里掂了两下。
“没啥大事,就是通知你排个班。”
他指了指东边首阳山的方向。
“明天早上卯时,西山那两千套宿舍得盘火炕,工期紧。”
陆轩拍了拍老子的后背,发出啪啪的闷响。
“你带好瓦刀准点去工地打卡啊。”
“要是敢迟到半柱香,我立马扣你这个月的气运分红,听见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