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成子那破了音的尖叫，还卡在半空没散干净。
刺目的红光像一把烧红的剔骨尖刀，生生剖开了首阳山顶的云海。
一股子浓烈的泥土腥味混着海盐的咸涩，直往人鼻窟窿里倒灌。
红光里头，隐隐约约透出个万丈高的粗糙轮廓。
元始天尊站在沉香辇上，被这红光晃得虚起了眼睛。
紫色的瞳孔剧烈收缩，眼角那几根青筋突突乱蹦。
“装神弄鬼。”
他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剔出四个字，带着满嘴的铁锈味。
底下。
风烈跌坐在烂泥坑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肺叶子像被砂纸来回打磨，呼出的气流带着血腥的滚烫。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牛眼，死死盯着祖地深处冒出来的红光。
原本佝偻的脊梁骨，伴随着骨节“咔吧咔吧”的脆响，一点点拔直了。
风烈拿沾满泥巴的手背，狠狠蹭掉嘴角的血沫子。
“兄弟们！”
他双手撑着大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扯开破锣嗓子发出一声咆哮。
“请！红云老祖护法神像！”
这嗓子喊得都劈叉了，带着一股子咬碎骨头的狠劲儿。
沙滩上几百万人族汉子，像是被这声吼点燃了引信。
“请老祖！”
怒吼声汇成一股毁天灭地的声浪，掀翻了脚下的黄土。
燧人氏一瘸一拐地往前跑，脚底板踩在尖锐的碎木茬子上。
扎出血窟窿，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起——！”
伴随着整齐划一的嘶吼。
大地开始疯狂发抖，裂开十几条深不见底的黑口子。
一尊高达万丈的赤色雕像，硬生生从地底泥石流里被推了出来。
这神像粗糙得很，全是用东海的黄泥巴混着碎石头胡乱捏的。
表面坑坑洼洼，连个平整的边角都找不出来。
但神像的五官，却透着股欠揍的熟悉感。
半耷拉着的眼皮，嘴角斜叼着一根泥巴捏的草棍。
活脱脱就是陆轩平时瘫在竹椅上睡懒觉的那副惫懒德行。
神像底座上，密密麻麻趴着几十万人族壮汉。
他们肩膀扛着原木滚木，肩膀上的皮肉早就磨烂了。
鲜血顺着木头往下淌，染红了脚底下的沙地。
“嘿哟！嘿哟！”
沉闷的号子声震得海水倒流。
这帮没半点法力的人族，硬是靠着肩膀和血肉，把这尊万丈泥人扛到了营地正中央。
半空中。
赤精子捂着鼻子，满脸嫌弃地往下看。
“师尊……这帮蝼蚁，莫不是疯了？”
他甩了甩宽大的袖口，像是要赶走空气里的汗臭味。
“弄个破泥巴桩子出来，也想挡您的盘古幡？”
元始天尊冷笑一声，嘴角扯出一抹讥讽。
“不自量力。”
他手里的盘古幡猛地一抖，灰白色的混沌剑气再次凝聚。
“本尊就连这破烂泥偶，和你们这些残次品，一块儿绞碎。”
底下。
风烈看着天上越来越亮的杀机，额头上的冷汗瀑布一样往下砸。
他大口吞咽着唾沫，喉结卡在脖子里咔哒作响。
“都别愣着！献血气！”
风烈一把抓起风化的兽骨刀，照着自己的大拇指肚狠狠拉了一道口子。
暗红色的血液喷涌而出，带着滚烫的体温。
他把流血的拇指，死死按在神像冰冷的底座上。
“老祖护俺！”
燧人氏、有巢氏、淄衣氏，还有身后那乌压压的亿万人族。
没有半点犹豫。
“咔哧。”
无数人直接上嘴，咬破了自己的指尖。
浓郁的纯阳血气，混着他们不屈的意念，化作一片赤色的血雾。
血雾顺着风，疯狂涌向那尊粗糙的泥巴神像。
这可不是普通的血。
这是修炼了《人道大罗金身决》后，凝练到骨髓里的霸道气血。
“嗡——！”
泥巴神像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表面的干泥壳子扑簌簌往下掉渣。
暗金色的光芒顺着神像的纹理，像水银一样飞速蔓延。
原本死气沉沉的泥偶，仿佛在这一刻被注入了灵魂。
“活”了过来。
神像那双泥巴捏的眼睛，突然闪过一抹灵动的淡金色光芒。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带着浓重起床气的哈欠声。
在首阳山上空毫无征兆地炸响。
“哈……欠——”
这声音懒洋洋的，还透着点没睡醒的沙哑。
直接把天上那股肃杀的圣人威压，给撕出个大口子。
元始天尊的手一抖，盘古幡的剑气差点劈歪。
他瞪着紫色的眸子，死死盯着那尊神像。
神像的头顶上方，虚空扭曲。
陆轩那张欠揍的脸庞，化作万丈虚影，慢吞吞地浮现出来。
他闭着一只眼，拿小拇指掏了掏耳朵。
弹掉指甲缝里的虚空残渣。
“吵吵啥呢，大中午的，让不让人睡午觉了？”
陆轩的虚影打了个酒嗝，喷出一股子果酒的甜香味。
广成子吓得往后退了半步，一脚踩空，差点从云头上栽下去。
“红、红云？！他不是在闭死关吗！”
他结巴着，拂尘都掉在了脚背上。
陆轩低下头，看了一眼底下满身是血的风烈。
又瞅了瞅天上那个举着盘古幡、脸色铁青的元始天尊。
他砸巴两下嘴，眉头拧了起来。
“哟，元始道友。”
陆轩的虚影抱着胳膊，语气里透着股不耐烦。
“你这业务挺宽泛啊，砸完我家的门，又跑来强拆我徒子徒孙的房子？”
元始气得肺叶子生疼，呼吸像破风箱一样粗重。
“红云！你这区区一缕附在泥偶上的神识，也敢阻本尊立教？！”
他怒吼出声，唾沫星子在罡风里乱飞。
“今日本尊就将你这神像砸成飞灰！”
盘古幡带着撕裂混沌的恐怖尖啸，化作一道灰白色的长虹。
直奔神像的脑门劈了下来。
底下的人族吓得屏住呼吸，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陆轩的虚影连躲都没躲。
他只是撇了撇嘴，伸出虚幻的右手，打了个响指。
“老哥，借点地气用用。”
话音刚落。
万寿山方向，地书大阵猛地闪烁了一下。
一股磅礴的戊土精气，跨越无尽虚空，直接灌进这尊神像体内。
神像表面的泥壳彻底剥落，露出里面宛如实心黄铜般的强悍身躯。
人道气运与地脉之力，在这一刻完美交融。
化作一面燃烧着红霞的半透明护罩。
“当——！”
盘古幡的剑气狠狠撞在红光护罩上。
发出一声震碎耳膜的金属爆鸣。
火星子崩起几百丈高，烧红了半边天。
那层看似薄弱的红霞护罩，连个凹坑都没陷下去。
反而荡起一圈圈反震的涟漪。
“砰。”
元始天尊被反震力顶得倒退了半步，沉香辇的栏杆被他捏成了粉末。
玉石渣子扎进掌心，渗出金色的血液。
他虎口发麻，整条右臂都在不听使唤地打着摆子。
“这……这怎么可能！”
元始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手里的盘古幡。
开天辟地的至宝，居然劈不开一尊破泥像？
陆轩的虚影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有啥不可能的，你当这几十亿人的血汗是白流的？”
他低头看着底下那些挺直脊梁的人族，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人家不乐意拜你，你非得拿刀逼着人家跪。”
陆轩冲着元始翻了个大白眼。
“强扭的瓜不甜，这道理你都不懂，白活这么大岁数了。”
底下的人族汉子们见老祖的神像这么硬。
一个个激动得红了眼眶，挥着拳头又嚎上了。
“老祖威武！砸死那个牛鼻子！”
风烈吐出嘴里的血沫子，笑得比哭还难看，眼底全是死里逃生的狂喜。
元始天尊听着底下的叫骂。
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崩断了。
他那张向来端着的脸，这会儿扭曲得像被揉烂的废纸。
鼻孔里呼出粗重的浊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那尊带着嘲讽笑容的红云神像。
紫色的眸子里，爬满了绝望的疯狂。
这尊神像立在这里。
就像是一根耻辱柱，死死钉住了他阐教在人族立教的唯一出路。
“不砸碎你这泥娃娃……”
元始嗓音嘶哑，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双手握紧盘古幡，骨节泛出死人的苍白。
“我阐教的根基，就永远是个笑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