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牲口粪便的腥臭味。
顺着不周山脚下的黑松林,直往人鼻窟窿里倒灌。
广成子套着件骚包的黑熊皮。
他嫌弃地捂着鼻子,打了个闷闷的喷嚏。
“阿嚏!这破皮子咋一股子狐臭味儿?”
赤精子蹲在他后头,头上顶着个破草帽。
手里攥着一块冒绿光的火石,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大师兄,你小点声。”
赤精子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
“这镇子邪门得很,大半夜的还有巡逻队。”
广成子翻了个白眼,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枯树枝。
树枝发出“咔吧”一声脆响,在死寂的林子里分外扎耳。
“怕个鸟,咱们可是奉了师尊的法旨。”
他咬着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股子酸水。
“今天必须见血,不然回去又得挑大粪。”
两人猫着腰,顺着一条布满车辙印的泥巴路往前摸。
前方是个繁华的人妖贸易小镇。
空气里飘着烤肉油脂滴在炭火上的焦糊味。
混着灵草发酵的苦涩气味,呛得人直咳嗽。
广成子躲在一辆装满矿石的破推车后头。
探出半个脑袋,瞅着前面那座挂着“妖族第三药材集散中心”木牌的仓库。
眼底闪过一丝狠毒的冷光。
“去,把火石点上,顺着窗户缝扔进去。”
赤精子哆嗦着手,划了几下火石。
火星子崩在手背上,烫得他直甩手。
“嘶……烫烫烫!”
“你个废物,点个火都磨叽!”广成子一把抢过火石。
用力一磕,一团幽绿色的妖火瞬间窜起半尺高。
他顺手把火团丢进木头仓库里。
“轰!”
干透的灵草遇火就着,火苗子瞬间舔上了屋顶。
空气里弥漫起一股子烤糊的草药苦味,呛得人直掉眼泪。
广成子从怀里掏出一件粗糙的人族麻布褂子。
上面还沾着点黄泥巴印。
他把褂子往火场边上的树杈子上一挂。
“走,换下个地方。”
两人化作两道黑烟,顺着地垄沟溜没影了。
第二天清晨,薄雾还没散干净。
镇子上空突然刮起一阵夹着黑沙子的妖风。
风眼像个大漏斗,直接卷翻了几个早起卖包子的摊位。
热腾腾的包子滚了一地,沾满黄泥。
“救命啊!妖怪抓人啦!”
几个在街角玩泥巴的人族小崽子,被黑风卷着飞上了天。
风里传出广成子刻意压低的怪笑。
“桀桀桀!人族的崽子细皮嫩肉,正合老祖胃口!”
小镇瞬间炸了锅。
铜锣声敲得震天响,吵得人脑瓜子嗡嗡的。
妇女的哭喊声和汉子们的怒骂声绞在一起。
乱成了一锅煮沸的杂碎汤。
广成子和赤精子躲在镇子外头的乱葬岗里。
两人趴在一座荒坟包后头,啃着顺手摸来的野果子。
“咔哧。”
广成子咬了一口果肉,酸得倒吸凉气。
他把果核吐在坟头草上,满脸掩不住的得意。
“这回稳了。”
广成子拿袖子抹了把嘴角的酸水。
“烧了妖族的货,抓了人族的娃。”
“这笔血债扣下来,帝江和帝俊就是脾气再好,也得把脑浆子打出来。”
赤精子揉着发酸的膝盖,嘿嘿直乐。
“还是师兄脑子活络,这招一箭双雕啊。”
“等他们打起来,咱们就回去交差。”
“再也不用受那刷茅厕的窝囊气了!”
太阳升到了头顶,烤得荒坟地里的白骨直发烫。
广成子探着脖子往镇子中心瞅。
“咋还没动静?按理说早该抽刀子互砍了啊?”
镇子中央的青石板广场上。
风烈光着膀子,大马金刀地坐在一条长板凳上。
对面坐着个长着牛角的妖族驻军头领,叫牛大春。
周围围着几千号人族和妖族。
没拔刀,没嚷嚷。
气氛透着股子诡异的安静。
牛大春抠了抠鼻孔,弹飞一坨黑色的鼻屎。
“风烈老哥,俺们那三个仓库全烧成灰了。”
他端起粗瓷茶碗灌了一大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流。
“损失了少说十万株灵草,这事儿你得给个说法吧?”
风烈拿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热汗。
汗水杀在眼皮上,他使劲眨巴两下。
“老牛,俺们丢了三个小崽子,现在还没找着影呢。”
他指着桌上那件烧了一半的麻布褂子。
“这衣服明显是有人故意扔那儿栽赃的。”
“俺们人族汉子干活,从来不穿这么小码的褂子,勒咯肢窝。”
躲在坟地里的广成子听得一愣。
“尺码买小了?”
他咬着牙,脸皮直抽抽。
“这帮泥腿子,关注点咋这么歪!”
牛大春叹了口气,牛角在太阳下反着光。
“俺也觉得邪门,那妖风刮得一股子昆仑山的清冷味儿。”
“根本不是俺们十万大山的骚气。”
他敲了敲石桌,发出笃笃的闷响。
“那现在咋整?底下小妖群情激愤,说要跟你们干一架。”
风烈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
他从兽皮裤腰带里,慢吞吞地抽出一沓厚厚的羊皮纸。
“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震得茶碗直晃荡。
“打啥架?打坏了花花草草谁赔?”
风烈把那沓羊皮纸推到牛大春跟前。
“俺上个月刚去万寿山,找红云老祖办了个业务。”
他指着上头红彤彤的大印。
“这叫‘综合财产防盗与人身意外伤害险’。”
牛大春探着脖子瞅了两眼,挠了挠牛耳朵。
“啥意思?这纸能当饭吃?”
“你个没见识的憨货。”
风烈翻了个白眼,拿手指头在羊皮纸上敲得咚咚响。
“这意思是,咱们两家的损失,万寿山全额理赔!”
坟地里。
广成子手里的半个野果子“吧嗒”掉在泥里。
他两眼发直,下巴颏差点砸在坟包上。
“理……理赔?”
他脑瓜子里嗡嗡的,像塞了一窝马蜂。
风烈拿起那个土制大喇叭,按亮符文。
“兄弟们!都别慌!”
破锣嗓子在小镇上空炸响,震得房顶的茅草直往下掉。
“这明显是有人搞破坏,想挑唆咱们两家打架!”
他拍着胸脯,唾沫星子横飞。
“不用急!咱们买了保险的!”
“让保险公司去查!”
风烈扭头看向万寿山的方向,大声吆喝。
“红云老祖说了,敢动他的保单,那就是砸他的饭碗!”
广成子只觉得后脊梁骨窜上一股子针扎般的寒气。
凉透了骨头缝。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旁边同样傻眼的赤精子。
“师……师弟。”
广成子咽了口干涩的血沫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咱俩刚才放火的时候……”
他牙齿打着战,发出咯咯的脆响。
“是不是没戴头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