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天界，娲皇宫。
大典结束已经足足一个月，妖族天庭的喧嚣依旧没有散去。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前殿那些妖将喝醉后砸碎酒坛的动静。
娲皇宫里却冷清得连一点风声都没有。
女娲披着一件松垮的素色纱裙，光着脚踩在青玉地板上。她面前摆着一个巨大的青铜鼎。
鼎里没有炼丹，装满了混杂着先天息壤和三光神水的黑色烂泥。
她双手沾满泥巴，正聚精会神地捏着一个物件。
那是一条蛇。
但它的背上长着四对薄如蝉翼的飞虫翅膀，脑袋的位置被强行揉进了三颗狰狞的狼头。
烂泥在造化法力的催动下，开始剧烈蠕动。狼头上的眼珠子刚要成型。
“砰!”
三颗脑袋同时炸开。
腥臭的烂泥溅了女娲满脸。
她没有擦。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发脾气砸东西。
她盯着青铜鼎里那摊彻底失去活性的烂泥，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的，全是一个月前，凌霄宝殿广场上的那个大红色的身影。
那个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嘴里喊着“小仙德薄”、把男仙之首大印双手奉上的男仙之首。
女娲走到旁边的玉盆前，把手伸进水里。
水波荡漾，倒映出她那张清冷中透着一丝狂热的脸。
“不对劲。”
女娲甩掉手上的水珠，转头看向大殿角落。
伏羲坐在一张千年古木雕成的琴案前。手指拨弄着琴弦，曲调平和中正，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哥，你真信那东华是个软骨头?”女娲走过去，一脚踩在伏羲的琴案边缘。
琴声戛然而止。
伏羲抬起头，无奈地看了一眼妹妹脚底板上的泥印子。
“天道法理做不了假。那大印上的气运，帝俊用河图洛书验过。东华当众交出权柄，把量劫的业力甩了个干净。他算是个趋吉避凶的聪明人，但也仅此而已。失了锐气，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你放屁。”
女娲毫不客气地爆了句粗口。
她倾下身子，死死盯着伏羲的眼睛。
“你在紫霄宫听道听傻了。你根本没见过他真正的样子。”
女娲直起身，烦躁地在大殿里走来走去。
“上次我去东海，在紫州岛外面的海滩上遇到他。他当时在干什么?他在解剖一只死掉的海妖!”
女娲越说语速越快。
“他拿着一把破刀，指着海妖退化的鱼鳃告诉我：这叫‘物竞天择，环境自适应’。他说物种为了活下去，会主动抛弃没用的器官，甚至伪装成另一种形态。”
女娲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伏羲。
“哥，一个能随口拆解生命底层逻辑，把造化之道看得透透的人，会因为几头青蛟吓破胆?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连脸都不要了去舔帝俊的臭脚?”
伏羲皱起眉头。
“你是说，他在演戏?可大印交接，业力转移，这是实打实的亏本买卖。他图什么?”
“查查不就知道了。”
女娲冷笑一声。
她右手一翻，掌心出现了一块残破的玉片。
造化玉碟残片!
这东西虽然残缺，但用来推演一个大罗金仙的命格，绰绰有余。
女娲指尖逼出一滴精血，滴在玉碟残片上。
“以造化之名，锁东海纯阳!”
玉碟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光芒在半空中交织成一面水镜。
水镜里的画面有些模糊。这是因为紫州岛上布置了海量的隐匿阵法，干扰了天机。
但造化玉碟毕竟是开天神器，硬生生撕开了一条缝隙。
画面清晰了。
水镜中央，有一团代表着东华本源的纯阳之气。
伏羲站起身，凑了过来。
他原本以为，东华交出权柄，又被青蛟重伤，这团纯阳之气肯定萎靡不振，随时会熄灭。
可是现在。
那团纯阳之气不仅没有萎缩，反而壮大得犹如一轮烈日!光芒四射，霸道无比!
更恐怖的还在后面。
水镜的边缘，翻滚着一团庞大无比的暗金色云海。那是妖族天庭刚刚凝聚的气运。
在这两团截然不同的能量之间，连接着一根极其细微的因果线。
那根线，正在以一种贪婪到极点的姿态，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妖族的暗金气运，源源不断地输送进那团纯阳之气里。
单向吸收。
抽骨吸髓!
伏羲的呼吸瞬间乱了。
他死死盯着那面水镜，向来平稳的双手竟然不可遏制地抖了一下。
“他......他在抽妖族的气运!那方大印是个陷阱!”
伏羲猛地转过身，就要往殿外走。
“帝俊被耍了!整个洪荒都被耍了!我得去提醒陛下，立刻斩断因果!”
“站住!”
女娲一声断喝，直接用造化法力封锁了殿门。
伏羲回头，满脸不解。
“你疯了?这事关妖族根基!”
女娲没有看他。
她死死盯着水镜里那团疯狂膨胀的纯阳之气。
她没有愤怒。
她的肩膀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在发抖。两片薄唇不受控制地往上扯，露出一个近乎病态的笑容。
“哥，这洪荒里，只有猎手才会伪装成死尸。他根本不是吓破了胆，他是把整个妖族当成了盘子里的肉。”
女娲伸手，在水镜上重重一抹，打散了画面。
“现在去告发，帝俊必杀他。那这洪荒里，唯一一个完美逆转了先天神圣好面子本能、把‘环境自适应’做到极致的活体变异样本，就没了。这对于我造化大道的推演有重大意义。”
女娲转过身，光脚踩在青玉地板上，走向自己的寝殿。
伏羲看着她的背影，头皮一阵发麻。
“你要干什么?”
女娲停住脚步，头也没回。
“我想起一件事。”
“当初在紫州岛，我随手画了一幅‘新物种演化图谱初稿’。那上面画了长翅膀的老虎和三头蛇。”
“他当时嫌弃我画得丑，随手拿去垫了茶桌的桌角。”
女娲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那块锦帛上，留着我的一丝造化因果。”
“我得去找他要回来。顺便......”
女娲推开寝殿的门。
“顺便看看，这只披着兔子皮的狼，到底长了几颗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