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宝殿广场上的风停了。
帝俊从九龙沉香辇上站起身。他没有立刻走下台阶,而是用一种极度审视的目光,死死盯着东华手里高举的那个扶桑木锦盒。
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往往包着穿肠的毒药。
帝俊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绝不仅仅是武力。他的多疑和谨慎,丝毫不亚于他对权力的渴望。
“打开它。”
帝俊的声音很冷,没有带任何感情色彩。
东华跪在地上。听到这句话,他没有任何犹豫。手指扣住锦盒边缘的暗扣,往上一挑。
“啪嗒。”
盒盖弹开。
一股浓郁的暗金色光芒瞬间从盒子里迸射出来。
大印四四方方,通体呈现出一种古老的暗金色泽。表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就在盒子打开的刹那,一声极其威严的龙吟声在大印内部响起。
紧接着。
一阵若有若无的万仙朝拜幻音,在整个广场的半空中回荡。
那是纯正的统御威压。
客座上的大能们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子终于不再盘那串木珠,身体微微前倾。通天教主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那是天道的气息。做不了假。
帝俊站在高台上。他宽大的袖袍里,双手正在飞快地结印。
一卷虚幻的古朴图册在他掌心上方缓缓展开。那是先天极品灵宝——河图洛书。
星光在图册上交织。一条条因果线被强行扯出来,朝着东华手里的大印延伸过去。
帝俊在推演。
他要确认这方大印到底有没有被人做手脚。
东华维持着高举锦盒的姿势,手臂纹丝不动。但隐藏在宽大袍袖里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那方大印当然是假的。
那是他耗费纯阳本源精血,找了一块普通的后天玉石,用前世造假古董的工艺一点点做旧出来的。上面的天道气息,是他强行剥离了一丝万仙图里的真实气运注入进去的。
至于那万仙朝拜的幻音。不过是个扩大版的留音阵法。
最致命的,是大印底座里藏着的一个“气运漏斗”。
一旦帝俊盖下法旨,这个漏斗就会自动激活。源源不断地抽取妖族天庭的气运,顺着地脉流向紫州岛。
为了防止被河图洛书推演出来。东华在那气运漏斗的外面,裹了一层从紫州岛地下无字石碑里抽出来的“轮回法则”幽光。
轮回法则,不属天道,独立于阴阳五行之外。
帝俊的眉头越皱越紧。
河图洛书推演出的因果线,在大印周围绕了一圈。反馈回来的信息非常清晰:这确实是承载着男仙之首统御法理的权柄之物。上面沾染的天道气运,纯正无比。
只是在推演大印底座的时候,星光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滞涩。
帝俊停下推演。
他将那一丝滞涩归结为天道权柄对非原主的本能抗拒。
“男仙之首的名分,本就是天道用以平衡洪荒的手段。如今他主动献上,法理交接。这大印,朕接得名正言顺!”
虚荣心和对绝对权力的渴望,彻底压倒了最后的一丝疑虑。
帝俊抬起右手。
五指成爪,对着虚空猛地一抓。
“拿来!”
一股庞大的吸力凭空产生。
东华手里一轻。那个散发着暗金色光芒的大印,直接飞过九十九级台阶,稳稳地落入了帝俊的掌心。
大印入手的瞬间。
帝俊闭上眼睛。他感受到了大印内部蕴含的那丝天道气运。他毫不犹豫地调动体内的太阳真火和强大的法力,蛮横地冲进大印内部,直接在核心处打下了属于自己的元神烙印。
“轰——”
三十三天界上方的苍穹,突然剧烈地翻滚起来。
原本悬浮在妖族天庭上方的庞大气运,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所有的气运云海开始疯狂地向大印汇聚。
一条足有百万丈长的气运金龙。
在凌霄宝殿的上方凝聚成形。
金龙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那股属于妖族天庭、同时融合了“男仙之首”统御法理的恐怖威压,像海啸一样席卷了整个广场。
三千重甲妖将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几万只雷鸟在空中发出臣服的悲鸣。
连客座上那些大罗金仙境界的散修大能,都觉得呼吸一滞,不得不运转法力来抵抗这股想要让他们顶礼膜拜的冲动。
“天命归妖!周天万族,皆受朕统御!”
帝俊单手托着大印。狂傲的大笑声在天界回荡。
他终于拿到了他梦寐以求的绝对正统。
从今天起,不管是巫族还是散修,在法理上,都低了他妖族一头。
台阶下方。
东华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条气运金龙上。他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
拍了拍大红袍子上沾染的灰尘。
嘴角勾起一抹极度隐蔽的冷笑。
“蠢货。”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权柄交接完成了。量劫的业力,那个随时会死人的炮灰命格,被帝俊亲手接了过去。
而且,那个吸血的开关,也随着帝俊打下元神烙印,正式启动了。
右侧客座上。
西王母死死盯着那条盘旋在半空的气运金龙。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净水钵盂,指甲在钵盂边缘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看着东华那个佝偻着背、努力把自己缩进人群阴影里的滑稽背影。
脑海里。
突然回想起前些日子在昆仑山论道大会上,东华大谈特谈的那套“非暴力不合作”的苟道理论。
“只要我不出头,量劫就找不到我。”
“活下去的唯一办法,就是把靶子扔给别人。”
西王母觉得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
她原本以为,东华今天来下跪,是真的被妖族吓破了胆。
直到这一刻,她看着帝俊那副不可一世的狂态,看着那方假印玺上缠绕的天道因果。
她全明白了。
男仙之首,根本不是什么天大的机缘。那就是天道用来给妖族挡灾的催命符!
东华早就看穿了这背后的算计。
他不仅没有抗拒。他反而用一种最卑微、最不要脸、最让全洪荒不齿的方式。兵不血刃地把这道催命符,当成稀世珍宝一样,塞进了帝俊的手里。
用一个假货,换来了一个量劫的绝对平安。
甚至,还把妖族变成了替他挡雷的盾牌。
“这等深沉的心机......这等狠辣的算计。”
西王母咬着后槽牙。她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连下跪都能跪得这么理直气壮的男人,比坐在高台上那个威压盖世的妖皇,要恐怖一万倍。
“诸位!”
帝俊收敛了笑声。他将大印放在旁边的托盘上。
目光扫过全场。
“天庭已立。大典继续。奏乐!”
威严的仙乐重新响起。妖女们端着琼浆玉液鱼贯而入。
宴席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下来。
东华找了个最末尾的角落坐下。他面前只摆了一盘干瘪的灵果。
他端起一杯劣质仙茶,轻轻抿了一口。
没有人注意到。
就在九天之上。那条气运金龙翻滚得最鼎盛的时刻。
在帝俊存放那方假印玺的托盘底部。
一丝肉眼绝对无法察觉的灰色细流。顺着大印的底座,穿透了三十三天界的空间屏障。
像一根看不见的输液管。
悄无声息地,流向了遥远的东海。
紫州岛地下九万九千丈的深处。
那个连通着洪荒原始地脉的庞大阵法中,一颗原本黯淡的星辰石,突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红光。
“道爷我,终于可以安心挖地道了。”
东华放下茶杯,往嘴里塞了一颗干瘪的灵果。
嚼得嘎嘣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