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铁铺就的广场地面冷得扎人。
东华的双膝实打实地砸在上面。这一下他没用任何护体罡气,骨头缝里传来一阵真实的钝痛。
他低着头,大红袍的下摆在风中胡乱翻滚。几万道目光像实质的刀片一样刮在后背上。
高台之上。
帝俊端坐在九龙沉香辇里。他没有动。但那件暗金色帝袍上绣着的太阳真火,火苗突然窜高了三尺。
周围几百丈内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台阶边缘摆放的几盆罕见仙草,叶片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卷曲、焦黑,最后化作一撮飞灰散在风里。
帝俊根本不想听这个滑稽的男仙之首辩解什么。
白泽摇着羽扇的手停在胸前。他看着东华,羽扇的边缘微微倾斜,只要妖皇一个眼神,他就会下令三千暗红重甲妖将直接把这个丢人现眼的玩意儿剁成肉泥。
左侧客座。
元始天尊厌恶地转过头。他抬起袖子掩住口鼻,眉毛死死拧在一起,连看一眼阶梯下那个大红色的身影都觉得是脏了自己的眼睛。
太一站在台阶边缘。
他抬起粗壮的手臂。手指骨节重重敲击在混沌钟古铜色的钟壁上。
“咚。”
一声极度沉闷的钟响。
原本凝聚在广场上空的灵气飓风被这声钟响硬生生震碎。太一的眼神像看着一坨散发着恶臭的烂肉。他体内的法力已经开始疯狂运转,随时准备用混沌钟把这个敢来天界撒野的东海散修砸得形神俱灭。
“朕统御......”
帝俊薄唇微启。他准备念出那套早就拟好的“代天刑罚、褫夺权柄”的法旨。
只要这四个字落地,东华今天就算长了一百条腿也得交代在这里。
“陛下且慢!”
东华猛地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这声音大得离谱,带着破音的尖锐,硬生生把帝俊到了嘴边的话给顶了回去。
紧接着。
东华空出的那只手飞快地往宽大的袖兜里一探。
周围的妖将齐刷刷地往前踏出半步,长戟的戟尖直指东华的后心。几万只雷鸟在空中发出不安的嘶鸣。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掏出什么了不得的先天灵宝来拼命。
结果。
东华从袖子里扯出了一卷用普通青竹削成的竹简。
竹简很长,被他用力一抖。
“哗啦”一声。
竹简顺着星辰铁地板一直滚出去十几尺长。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用蝇头小楷写成的墨字。
东华捧着竹简的最前端,也不管周围那些快戳到脊梁骨的兵器,直接清了清嗓子。
“昔有盘古开天,身化万物。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然洪荒初辟,群仙无首,万族如散沙一盘,终日征伐,生灵涂炭。”
东华的声音抑扬顿挫。他甚至还带上了三分哭腔。
帝俊坐在沉香辇上,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手里的法力暂时压了下去。
“小仙东华,本是东海之滨一截朽木,偶得清气化形。才疏学浅,德行浅薄。偏蒙道祖错爱,降下那男仙之首的虚名。此等重担,压在小仙肩上,犹如泰山压卵,日夜惶恐,寝食难安!”
东华念到这里,猛地抬起手,用大红袍子的宽袖狠狠擦了一把眼角。
他是真的在哭。
为了逼出眼泪,他刚才在袖子里偷偷掐断了一截辛辣无比的千年火灵姜,姜汁直接抹在了眼皮上。现在双眼辣得通红,眼泪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小仙自知无能。前番不过是去海边采了几株破草药,竟被几头未开智的青蛟欺辱。道基受损,颜面扫地。洪荒散修,更是因小仙之怯懦,成了一盘散沙。小仙有罪!小仙愧对天地,愧对道祖!”
东华一边哭嚎,一边把头重重地磕在星辰铁上。
咚。
咚。
连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上立刻红了一大片。
广场上死一般的安静。
老子手里盘着的木珠停住了。他睁开眼,看着那个痛哭流涕的身影,眉头挑了一下。
通天教主则是直接用手捂住嘴。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显然是憋笑憋得极其辛苦。
红云道人坐在右侧,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忍。他转头看向镇元子,压低声音。
“这东华道友......倒也是个实在人。知道自己担不起,主动退位让贤,何必这般折辱自己。”
镇元子没说话,只是盯着东华手里那卷还在继续展开的竹简。
高台上。
白泽手里的羽扇僵住了。他脑子里预演过一百种东华硬抗或者狡辩的场景。唯独没算到,这人一上来先把自己祖宗十八代加上道基修为全方位无死角地骂了一遍。
这怎么接?
人家都把自己踩进泥地里了,你再上去踩一脚,显得妖族毫无肚量。
“然,天不绝洪荒!”
东华猛地拔高了音量。他直起腰,双手捧着竹简,目光灼灼地看着坐在九龙沉香辇上的帝俊。
“妖皇陛下,乃太阳星孕育之至高神圣!盘古正宗,天命所归!出世便有河图洛书伴生,威震寰宇。妖皇之明,若大日经天,普照万物;小仙之鄙,如沟渠腐草,不值一提!”
东华念到动情处,甚至激动得浑身发抖。
“陛下聚拢万族,立下无上天庭。此乃顺应天时,恩泽洪荒之大创举!小仙闻听此讯,犹如大旱逢甘霖,久病遇良医。连夜赶制这贺表,只求能在今日,一睹陛下盖世天颜!”
一篇洋洋洒洒足有三千字的骈文。
辞藻华丽到了极点。用词极尽卑微之能事。
硬是把帝俊比作了洪荒的救世主,把太一比作了战神降世。顺带把整个妖族夸成了一支正义之师。
帝俊坐在沉香辇上。
他那张常年冷若冰霜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爽感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是太阳星孕育的先天神圣。他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正统”二字。三清占了盘古元神的正统,巫族占了盘古精血的正统。他帝俊拼了命地建立妖族天庭,就是为了向整个洪荒证明,他才是天命所归。
而现在。
那个被道祖亲封的、在法理上压他一头的“男仙之首”。
正跪在他的脚下,用最华丽的辞藻,当着整个洪荒所有顶级大能的面,向他歌功颂德,承认他的绝对正统。
帝俊体内原本沸腾的杀意,像是一拳打在了软绵绵的棉花上。
不仅发泄不出来,反而被这通旷古绝今的马屁拍得浑身毛孔都舒张开了。
太一皱着眉头。
他是个直肠子,听着这些酸溜溜的词句觉得有些反胃。但他转头看了一眼哥哥。发现帝俊原本紧绷的肩膀居然放松了下来,嘴角的弧度也柔和了不少。
“哥......这小子......”
太一压低声音。
帝俊抬起手,打断了太一的话。
东华此时已经念到了竹简的最后一行。
他把竹简往旁边一卷。双手抓起那个一直放在地上的金光闪闪的扶桑木锦盒。
他深吸了一口气。
把脸上的鼻涕眼泪胡乱抹了一把。
“小仙德薄,无力统御群仙!唯有妖皇陛下,才配得上这仙首权柄!”
东华将锦盒高高举过头顶。手腕上的几块劣质玉佩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今日,小仙愿将这象征法理统御的‘仙首大印’双手奉上!只求陛下庇佑小仙在这洪荒能留一条残命,苟延残喘!”
“求陛下笑纳!”
声音在三十三天界的上空回荡。
数千名妖将手里的长戟放了下去。
客座上的所有大能,不管是闭眼装睡的,还是看戏的,全都在这一刻直勾勾地盯住了那个被高高举起的锦盒。
男仙之首的权柄。
天道赐予的统御法理。
就这么像送大白菜一样,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端了出来。
东华低着头,看着星辰铁地板上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数。
“一。”
“二。”
他在赌。赌帝俊的虚荣心,赌这帮先天神圣对气运和权柄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贪婪。
只要接了这方印。
那连绵不绝的量劫业力,那未来注定身死道消的炮灰命格。
就彻底完成转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