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州岛地下九万九千丈的石室里。
东华像一滩烂泥般瘫在青石砖上。
他身上的暗金云纹道袍早就被混沌浊气腐蚀得破破烂烂,暗红色的血污混合着地脉深处的臭泥,顺着裤管往下滴答。
大罗道果上的裂缝还在往外渗着灰黑色的气息。每一次呼吸,肺管子里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他艰难地翻了个身,把那把光芒黯淡的纯阳无极剑用破布裹严实,塞进怀里。
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石室角落里插着的十二杆阵旗剧烈摇晃起来。紧接着,一枚悬浮在半空的传音玉符炸开一团白雾。
紫州岛外围的九百九十九重隐匿大阵,第三层被人触动了。
东华扶着墙壁站直身子。他抬起右手,沾着血的食指在半空中画出一道水镜符文。
水镜波荡了两下,显露出岛外的景象。
东海碧波之上。
一个穿着儒雅白袍、手摇羽扇的男子凌空而立。他身后跟着两列披坚执锐的妖将,每人手里都捧着一个贴满封印符箓的锦盒。
妖帅白泽。
白泽手里的羽扇轻轻一挥,身后的妖将们同时爆发出太乙金仙巅峰的威压。这股威压毫不掩饰地砸在紫州岛的护岛大阵上,激起层层叠叠的灵气涟漪。
东华盯着水镜,舌头顶了顶满是血腥味的后槽牙。
帝俊这动作够快的。三十三天界那边的废墟刚占下来,这就派人来摸底了。
来者不善。
白泽这头老狐狸,看着温文尔雅,肚子里全是杀人不见血的算计。要是让他看出自己在这紫州岛底下挖洞,或者表现出半点抗拒妖族吞并的野心,那把羽扇里随时能飞出屠城灭岛的杀阵。
东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现在的惨状。
本源枯竭,道基受损,连站着都在打晃。
这倒是巧了。
东华扯掉身上烂成条的道袍,从储物袋里翻出几卷白色的疗伤绷带,也不管干净不干净,直接往胸口和肩膀上胡乱缠了十几圈。
他故意没去清理脸上的血污和泥垢,甚至还狠心运功,把识海里那一丝没排干净的浊气逼到印堂穴。
原本就惨白的脸,瞬间罩上了一层灰败的死气。
做完这些,东华启动传送阵,直接回到了地面的迎客亭。
“童子!过来扶贫道一把!”
东华扯着破锣嗓子喊了一声。
两只在药田里除草的仙鹤童子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一左一右架住东华的胳膊。
紫州岛外的半空中。
白泽摇着羽扇,耐心地等着。
他得到的密令很清楚。先礼后兵。要是这东华识相,把男仙之首的法理权柄交出来,那就留个活口。要是不识相,今天这东海就得换个颜色。
前方的迷雾缓缓散开一条仅容两人并排通过的小路。
白泽挑了挑眉毛。
连个像样的仪仗都没有。
他收起羽扇,带着妖将顺着小路走进紫州岛。
刚一踏入迎客亭,白泽的脚步就停住了。
亭子中央放着一张竹榻。东华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面,胸前缠满了渗血的绷带。两个童子正在旁边手忙脚乱地端水喂药。
一阵海风吹过。
白泽没有说话,而是直接将神识毫无保留地放了出去。
大罗金仙巅峰的神识,像一张无形的巨网,瞬间笼罩了整个迎客亭。周遭的空气立刻变得粘稠起来。那两只仙鹤童子承受不住这种压迫,双腿一软,直接跪趴在地上,连头都抬不起来。
白泽的神识蛮横地扫过东华的身体。
没有伪装。
经脉断了七七八八。丹田里的纯阳本源干涸得像个枯井。最致命的是,泥丸宫里那颗大罗道果上,赫然有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
这是实打实的大道根基受创,随时可能跌落境界。
白泽眼底的杀意悄然散去。他手腕一翻,羽扇重新在胸前摇晃起来。
“东华道友。”
白泽换上了一副关切的面孔,快步走到竹榻前。
“紫霄宫一别,怎么落得这般田地?这是遭了哪方大能的毒手?”
东华在竹榻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一把推开童子递过来的药碗,挣扎着坐起身。他伸出两只沾着泥巴的手,死死抓住白泽的袖口。
“白泽道友......你可算来了!”
东华眼眶通红,眼泪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掉。
“前几日贫道在东海溜达,寻思找几株水灵草。谁知道......咳咳......谁知道从海沟里窜出一条青色蛟龙!”
东华一边说,一边把鼻涕往白泽那件纤尘不染的白袍上蹭。
白泽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强忍着把这脏手剁掉的冲动,任由他拉着。
“那畜生不讲武德!仗着太乙金仙的修为,二话不说就吐雷劈我。贫道这纯阳之体本就怕水,一时不察,被那雷火伤了本源。”
东华捶着胸口,疼得呲牙咧嘴。
“要不是贫道跑得快,今天道友就只能来给我烧纸了!”
白泽听完,嘴角隐隐抽搐了一下。
堂堂大罗金仙,道祖钦点的男仙之首。在自家门口,被一条太乙金仙境界的野生蛟龙打成了重伤?
这已经不是废物了,这是洪荒开天辟地以来的头号笑话。
白泽在心里把东华的危险等级直接降到了零。
这种贪生怕死、毫无底线的货色,根本不配让帝俊陛下忌惮。
“道友受苦了。”
白泽抽出袖子,转身指着身后那一排妖将手里的锦盒。
“帝俊陛下念及同道之谊,特命我送来些薄礼。这里有十万年火候的星辰果,还有三斤先天庚金,专治道友这种本源亏空之症。”
听到“星辰果”和“先天庚金”,东华灰败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一股饿狼般的光。
他掀开竹榻的被子,连鞋都没穿,光着脚扑到那个装星辰果的锦盒前。
东华一把掀开符箓,抓起一颗流转着银色光晕的果子,放在鼻子底下死死闻了两口,甚至还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果皮。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东华把锦盒死死抱在怀里,转头看向白泽,脸上的谄媚多得快要溢出来。
“帝俊道兄真是太客气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道友回去转告道兄,以后这洪荒的事,妖族说了算!”
东华拍着胸脯,咳出两口带血的唾沫。
“什么男仙之首,贫道这破岛都快住不下去了,还管什么男仙。以后谁敢跟妖族作对,贫道第一个不答应!当然......打架的事贫道就不去了,贫道在精神上支持陛下!”
白泽看着东华这副市侩贪财的嘴脸,彻底失去了继续试探的兴趣。
他甚至觉得今天走这一趟纯属浪费时间。
“道友安心养伤。妖族天庭落成之日,还望道友能赏脸上表天道,做个见证。”
白泽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经过迎客亭侧面的书案时,白泽的余光扫过桌面。
一堆杂乱无章的竹简下面,压着一块四方四正的石雕底座。底座下方垫着一块脏兮兮的破布。
那石雕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后天玉石气息,雕工粗糙,看起来就像个失败的半成品摆件。
白泽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果然是穷酸散修,连个垫桌脚的物件都透着一股寒酸气。
白泽带着妖将腾空而起,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天际。
迎客亭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东华抱着锦盒站在原地。等白泽的气息彻底消失在万里之外。
他脸上的谄媚和虚弱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东华随手把带血的绷带扯下来扔在地上,从锦盒里拿出一颗星辰果,用袖子随便擦了两下,直接塞进嘴里大口咀嚼起来。
浓郁的星光之力顺着喉咙流进四肢百骸,那股针扎般的肺部疼痛终于缓解了不少。
他走到书案前,把那些竹简推开,露出那个被破布垫着的石雕底座。
东华咬破指尖,一滴纯阳精血滴在石雕上。
原本粗糙的后天玉石表面,瞬间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繁复阵纹。一股微弱却纯正的“统御法理”气息,在阵纹中一闪而逝。
伪造仙首大印。
底座已经做好了。
就等找个合适的黄道吉日,给帝俊送去当吸血枷锁了。
“老白啊老白。”
东华吐出星辰果的果核,看着天边的云彩冷笑。
“你眼光还是太浅。这小蛟龙的戏码虽然烂,但好用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