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极深处,海眼海沟。
这里的海水呈现出一种死寂的墨黑色。阳光早在几万丈深的地方就被彻底吞噬。水压大到连海底的礁石都被挤压成了比精钢还硬的密度。
龙族最鼎盛的时候,巡海夜叉都不敢靠近这片区域。不仅因为环境恶劣,更因为这下面充斥着开天辟地初遗留的暴乱癸水神雷,以及那些没有元神、只凭本能杀戮的混沌遗种。
天机在这里是一团乱麻。哪怕是圣人,若不亲身降临,也算不出这片淤泥里藏着什么猫腻。
东华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扛着那根三丈长的功德避雷针,像一块沉重的秤砣,直直往海沟底部坠落。
隐匿斗篷紧紧裹在身上,将大罗圆满的气息死死锁在体内。但周围恐怖的水压依然不依不饶地挤压着他的护体罡气。
“咯吱——”
罡气护罩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冰冷刺骨的海水试图从护罩的缝隙里钻进来,冻得他肩膀上扛着的青铜柱都蒙上了一层冰霜。
东华没理会这股压力,他微眯着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水流突然变得狂躁起来。
左侧的黑暗中,亮起了两盏灯笼大小的幽绿色光团。紧接着,是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肉腥味。
那是一头体长超过千丈的远古海怪。长着形似鳄鱼的脑袋,身上覆盖着厚重的惨白色鳞片。它没有理智,只有最原始的进食本能。隐匿斗篷能骗过天机,却骗不过这头畜生对生者血肉的敏锐嗅觉。
海怪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摆,卷起一道夹杂着癸水神雷的暗流,张开布满倒刺的血盆大口,直奔东华咬来。
“显着你了呗。”
东华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现在扛着避雷针,根本腾不出手去布什么阴水神雷阵。而且一旦动用大范围法术,法力波动绝对会把周围沉睡的几万头海怪全引过来。
面对扑面而来的腥风,东华连躲都没躲。
他空出的右手并指成剑,指尖凝聚起一丝纯白色的光芒。没有掐诀,没有念咒,也没有任何浩大的声势。
就是平平无奇地往前一划。
那丝纯阳剑气脱手的瞬间,周围的海水连一丝波纹都没泛起。
下一瞬。
扑到面前的海怪动作戛然而止。幽绿色的眼珠子瞬间黯淡下去。
一条从头到尾的血线在它惨白色的鳞片上浮现。庞大的身躯悄无声息地从中间裂成两半,腥臭的内脏还没来得及散落,就被切口处附着的纯阳真火烧成了灰烬。
大罗圆满的纯阳法力,杀这种没有元神的混沌遗种,就跟切豆腐一样简单。
东华甚至没去看那两半尸体,脚尖在水流中一点,继续加速下潜。
半个时辰后,他的双脚终于踩在了海沟最底部的岩层上。
这里的淤泥有一丈多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周围散落着巨大的不知名兽骨。
“就这儿了。”
东华将青铜柱竖直立在岩层上。双手握住柱身,大罗圆满的法力毫无保留地爆发。
“给道爷进去!”
伴随着一声低吼,他双臂肌肉高高鼓起,硬生生将这根坚不可摧的首山之铜柱子,一寸一寸地砸进海底岩层。
坚硬的岩石发出沉闷的断裂声。直到青铜柱只剩下半尺长的顶端露在淤泥外面,他才停下手。
接下来是最要命的一步。
激活因果牵引,需要活人的寿元作为引信。
东华右手成爪,猛地拍向自己的胸口。心脏剧烈跳动,一滴散发着刺目光芒的心头血被他强行逼了出来。
寿命流逝的空虚感瞬间席卷全身。那种感觉就像是骨髓被人抽走了一截,手脚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虚汗。
一百年寿元。
对于大罗金仙来说,一百年不过是打个盹的时间。但这寿元是直接献祭给因果法则的,带有不可逆转的折损性质。
心头血准确无误地滴在避雷针顶端的符文上。
暗金色的功德金光顺着柱身的刻痕猛地亮起,照亮了方圆百丈的海底。那些原本在周围游荡的癸水神雷,像是遇到了天敌,惊恐地向四周逃窜。
青铜柱发出低沉的嗡鸣。
针尖处,一丝肉眼绝对无法察觉的金光,穿透了海水的阻碍,穿透了三十三天界的空间屏障。
越过南天门,越过凌霄宝殿。
最终,死死钉在了那颗散发着无尽光热的太阳星上。
因果锁定完成。
从这一刻起,只要紫州岛上方出现任何针对东华的天罚雷劫,都会被这根柱子强行捕捉,然后打包送到妖族大本营的头顶上。
“帝俊,你拿了道爷的权柄,替道爷抗个雷,这很合理吧?”
东华长舒了一口气。胸口的憋闷感稍微缓解了一些。他不敢多做停留,双手飞快地在避雷针周围布下十几重隐匿阵法,将那一丝功德金光彻底掩盖。
做完这一切,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化作一道水遁,迅速朝着海面的方向撤离。
海底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那根半尺长的青铜柱,静静地蛰伏在淤泥里。
就在东华离开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海沟上方那片被东华刚才下潜搅乱的水流,突然诡异地停滞了一下。
紧接着,一团混杂着先天息壤和三光神水的泥巴,突兀地出现在黑暗的海水中。泥巴蠕动、重组,转眼间化作一道披着素色纱裙的身影。
女娲。
她光着脚悬浮在冰冷的海水中,似乎完全感觉不到那足以碾碎玄仙的水压。
她没有去看那头被斩成两半的海怪尸体。她的目光,直接落在了东华刚才站立的那片淤泥上。
虽然东华布下了隐匿阵法,但在造化之道的感知里,这里残留着一丝极度违和的“生命流逝”的气息。
那是东华献祭寿元留下的痕迹。
女娲蹲下身,修长的手指伸进冰冷的淤泥里,轻轻捻起一撮泥土。
泥土里,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纯阳本源的味道。
她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
那张清冷中透着狂热的脸上,慢慢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
“跑到这连天道都不愿意管的臭水沟里,丢了一百年的命,就为了埋个破铁棍?”
女娲站起身,盯着太阳星的方向。造化玉碟残片在她掌心若隐若现。
“你到底在防谁呢?东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