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壁垒像一块破布,被狂暴的太阳真火粗暴地撕开。
太阴月华车在虚空乱流中疯狂颠簸。车厢外,燃烧的陨石残骸擦着阵法护盾飞过,砸出一连串刺目的火星。
常羲死死拽住缰绳。
小丫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手心的冷汗已经把缰绳浸透。她咬破了嘴唇,腥咸的血液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体内的太乙法力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入马车的阵枢里。
“快点......再快点!”
常羲嗓子都喊哑了。
后方的星空尽头,那片金色的火云非但没有被甩脱,反而越来越近。沉闷的战鼓声顺着虚空乱流传过来,震得马车周遭的空间不断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车厢内。
东华靠在冰冷的厢壁上,整个人随着马车的颠簸左右摇晃。
他那条自己砸断的右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每颠一下,断裂的骨茬就在皮肉里来回剐蹭,疼得他直抽凉气。
这破车的推背感简直是在谋杀。
道爷这断手要是再这么甩下去,就真得送去红烧了。
东华在心里大骂。
他半眯着左眼,透过车厢的缝隙向外看。
妖族先锋军的推进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领头的那头太乙金仙圆满境的妖将,已经显化出了上千丈的金乌法相虚影。
“道长......你撑住。”
羲和虚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靠在东华身边,原本满头青丝此刻夹杂着刺眼的斑白。太阴神女顾不上自己大罗道果上的裂纹,固执地将双手贴在东华的后背上,把仅存的一点太阴本源输送进他体内。
冰凉的气息顺着经脉游走,试图压制东华右臂里那股“上古毒煞”。
东华被这股凉意一激,差点没绷住表情。
这娘们是不是缺心眼。
你自己都快油尽灯枯了,还给别人输蓝。这太阴本源要是再抽下去,不等妖族追上来,你自己就得先交代在车里。
他费力地抬起左手,一把按住羲和的手腕。
“仙子......停手吧。贫道......还死不了。”
东华大口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他把那副濒死却又强撑的硬汉形象拿捏得死死的。
“可是你的手......”
羲和看着那条发紫发黑的右臂,眼眶又红了。
“皮外伤......”
东华话还没说完。
轰!
一道粗壮的金色光柱从后方射来,擦着马车的右侧车轮飞过。
狂暴的太阳真火瞬间融化了小半个车轮的阵法。马车剧烈倾斜,在虚空乱流中打了个转,速度骤降。
“太阴神女!交出太阴本源,饶你姐妹不死!”
粗犷的咆哮声裹挟着法力,在星空中炸响。
妖族先锋大将已经追到了不足百里的距离。上千头妖将结成的杀阵,将周围的退路死死封锁。
常羲被震得跌坐在驾驶位上,手里的缰绳差点脱手。
完了。
太阴星的大气层就在眼前,那层冰蓝色的护星大阵已经隐约可见,但这百里的距离,在此刻却成了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东华在车厢里看得真切。
指望常羲这个半残的太乙金仙把车开回去,是不可能了。
他手指扣住车厢底部的木板。
不能动用纯阳法力,一旦气息泄露,太阴星这两个神女绝对能察觉出猫腻。
但不动手,今天就得给这帮鸟人陪葬。
东华脑子转得飞快。
紫州岛地下的地脉星晷还在运转。他之前在太阴星外围布置过几个隐蔽的坐标节点。
既然不能直接输出法力,那就借力打力。
他借着马车剧烈颠簸的掩护,左手指尖在车厢底板上快速划动。
没有动用任何法力。
纯粹是凭借大罗金仙圆满的肉身力量,硬生生在坚硬的太阴玄冰木上,刻下了一道巴掌大小的“阴阳逆转遁法”符文。
刻完符文的瞬间。
东华张嘴咬破左手食指,将一滴稀释了千万倍、没有任何纯阳气息的普通精血,屈指弹在符文的阵眼上。
“丫头!把所有法力灌进阵枢!左打满!”
东华扯着嗓子,冲着外面的常羲吼了一声。
常羲根本来不及思考。
本能驱使下,她将体内最后一丝太阴法力毫无保留地砸进阵枢,双手死死抱住缰绳,朝着左侧猛地一拽。
就是现在。
东华在心里默念。
那一滴精血瞬间激活了底板上的符文。
太阴月华车本就是极阴之物,此刻阵枢超载,阴极生阳。符文直接引爆了马车积攒的空间动能,产生了一股极其隐蔽却又狂暴的推力。
嗡!
马车底部爆发出一阵奇异的波动。
整个车厢在半空中拉出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残影。速度在千分之一息内暴增了十倍。
领头的妖将刚举起手里的长刀,准备斩碎马车的护盾。
刀光落下。
却只劈中了一道残影。
马车如同瞬移一般,直接穿透了最后一道由太阳真火构成的空间封锁。
“这不可能!”
妖将瞪大了眼睛,看着那辆突然发飙的马车。一个法力枯竭的太乙金仙,怎么可能爆发出这种级别的空间遁术。
轰隆!
太阴月华车化作一道银色流星,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砸进了太阴星的大气层。
就在马车穿过大气层的刹那。
太阴星外围那层厚重的冰蓝色护星大阵,如同感受到了主人的回归,轰然合拢。
砰!
妖将斩出的后续刀光,狠狠撞在护星大阵上,只砸出一圈微弱的涟漪,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太阴星内。
马车失去控制,在冰原上犁出一条长达数万丈的深沟,最终撞在一座巨大的冰山上,彻底散架。
常羲从废墟里爬出来,浑身是血,但却在放肆地大笑。
“哈哈哈哈!没死!本姑娘没死!”
车厢废墟里。
东华被压在一堆碎木头下面,灰头土脸。
他听着常羲没心没肺的笑声,在心里长长出了一口气。
总算活着进来了。
这波操作虽然冒险,但好歹把马甲捂住了。
羲和挣扎着推开压在身上的木板,第一件事就是去扒拉东华。
“道长!你怎么样了!”
东华顺势闭上眼睛,脑袋一歪,直接装死。
演戏要演全套。
一个为了救人耗尽本源、还被“上古毒煞”反噬的散修,这个时候不晕过去,难道还要跳起来打一套军体拳吗。
半个时辰后。
太阴星,广寒宫深处。
这是一座完全由万载玄冰打造的宫殿。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太阴本源气息,普通金仙在这里待上一炷香,元神都会被冻结。
东华被安置在宫殿正中央的一张巨大玉床上。
这就是太阴星最高级别的疗伤圣地。
他平躺在玉床上,表面上紧闭双眼、气息微弱,实则内心早就乐开了花。
这万载玄冰玉床散发出的极寒之气,顺着毛孔渗入体内,刚好完美压制住了他右臂里那股躁动的混沌怨念。
不仅如此。
这股纯粹的太阴气息,正在一点点滋养他逆转本源造成的经脉损伤。
舒服啊。
道爷这顿毒打总算没白挨。
“姐姐,他的气息平稳下来了。”
床榻边,常羲换了一身干净的银色长裙,手里端着一个玉碗。
“这万载玄冰床真能压制住那股毒煞吗?”
羲和坐在床沿。
她已经服下了疗伤丹药,但脸上的苍白依旧掩饰不住。大罗道果的裂纹不是一朝一夕能修复的。
“暂时压住了。”
羲和看着东华惨白的侧脸,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但这毒煞极其顽固,已经侵入了他的骨髓。若是不能彻底根除,他这条胳膊,甚至这身修为,恐怕都保不住了。”
她伸手接过常羲手里的玉碗。
碗里盛着半碗乳白色的液体,散发着浓郁的造化生机。
“这是星核禁地里的太阴造化神水。你扶他起来,我喂他服下。”
躺在床上的东华,听到“星核禁地”四个字,耳朵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重头戏来了。
太阴转生池的基建材料,这不就主动送上门了吗。
常羲小心翼翼地托起东华的后背。
羲和用玉勺舀起一勺神水,轻轻凑到东华嘴边。
神水入喉。
东华只觉得一股温和到极致的生机在胃里炸开,迅速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右臂断裂的骨骼处,传来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感。
这东西,比紫州岛那些十万年星辰果管用多了。
他强忍着舒服得想叹气的冲动,继续维持着虚弱的呼吸频率。
“姐姐。”
常羲看着东华咽下神水,压低了声音。
“外面的妖族大军已经把太阴星彻底围死了。护星大阵虽然坚固,但太一如果带着混沌钟亲自来砸,大阵最多只能撑三年。”
常羲的手指在裙摆上绞紧。
“我们要不要......向昆仑山的西王母求援?”
羲和喂药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放下玉碗,目光看向广寒宫外那片被阵法隔绝的灰暗星空。
“西王母是女仙之首,但她绝不会为了我们,去和整个妖族死磕。天道大势在妖族那边,她比谁都清楚。”
羲和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清冷的决绝。
“太阴星的劫难,只能我们自己扛。”
她转过头,看着昏迷的东华。
“等他伤势稳定一些,我就送他进入星核禁地。那里的天然阵法能隔绝一切探查。就算太阴星真的守不住了......”
羲和深吸一口气。
“引爆星核之前,我会把他送出去。这是我们欠他的。”
东华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太阴神女,还真是个死脑筋的实在人。
不过这样也好。
只要进了星核禁地,道爷就能名正言顺地把太阴转生池给建起来。至于外面的妖族大军......
东华暗中感应了一下紫州岛地下的地脉星晷。
帝俊那个蠢货,现在估计还在拿假大印疯狂吸气运修补命格呢。等他发现妖族天庭的气运漏了个大窟窿,哪还有心思来管太阴星的闲事。
就在东华盘算着下一步的基建计划时。
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突然从脊尾骨直窜后脑勺。
那不是杀气。
而是一种被人从里到外、连带着基因图谱都被扒光了审视的战栗感。
这种感觉。
东华太熟悉了。
上次在紫州岛,女娲拿着他那份“新物种演化图谱初稿”端详的时候,就是这种能把人解剖了的眼神。
坏了。
东华在心里咯噔一下。
苦肉计演得太投入,忘了清理战场痕迹了。
那头混沌噬星兽的尸体虽然被太阳真火烧成了灰,但他打入凶兽头骨里的那道“纯阳狂暴符文”,绝对留下了残渣。
这下麻烦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