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天界。凌霄宝殿。
这代表着洪荒至高权柄的大殿,此刻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巨大的盘龙金柱之间,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那是太阳真火失控后烧穿了虚空的残留下来的气味。大殿两侧,上百名妖圣、妖帅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帝俊高坐在九龙帝座上。
这位平日里威压盖世的妖帝,此刻正死死攥着胸口的衣襟。他那张常年冷漠的脸孔扭曲变形,额头上的青筋像一条条暴怒的蚯蚓般剧烈跳动。
金色的血液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滴。
血液砸在白玉铺就的地面上,瞬间烧出一个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给本帝镇!”
帝俊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他猛地抬起右手,一掌拍在供奉于案台上的那方‘仙首大印’上。庞大的天庭气运化作一条金色的长龙,咆哮着顺着他的掌心倒灌进体内。
他试图用这集结了万妖之力的气运,去强行填补命格深处那道越来越大的裂痕。
没用。
气运灌进去的瞬间,就像是倒进了一个无底洞。不仅没有修补裂痕,反而引发了更狂暴的反噬。体内那股残缺的阴阳法则疯狂绞杀着他的金乌本源。
五脏六腑被撕裂的剧痛,让帝俊的手指硬生生在坚不可摧的案台上抠出了五道深深的指印。
他根本不知道,那方被他视若珍宝、用来调动气运的大印,是个自带‘气运漏斗’的假货。他只当是自己强行冲击太阴星核失败,导致天道降下的命格反噬。
“陛下!”
殿下,白泽再也看不下去了。
这位妖族智囊快步出列,双膝重重磕在白玉砖上。
“命格有缺,非外力可补。陛下若再强行吞噬气运,只怕会伤及大道根基!”
帝俊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璀璨的金色瞳孔里,此刻布满了血丝。他死死盯着白泽,胸口剧烈起伏。
“不补?难道让本帝坐视命格崩塌,看着那群巫族蛮子爬到天庭头上拉屎吗!”
帝俊一把掀翻了面前的玉案。
案台上的卷宗散落一地。
“传令下去!集结天庭所有能战之兵,把周天星斗大阵的阵旗全都给本帝扛出来!”
帝俊大步走下丹陛,每走一步,脚下的白玉砖就碎裂一大片。
“本帝今天就是把太阴星给砸成粉末,也要把羲和跟常羲的纯阴本源抽出来!谁敢阻拦,杀无赦!”
群妖哗然。
白泽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连滚带爬地扑上前,死死抱住帝俊的腿。
“不可啊陛下!”
白泽的声音破了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恐。
“太阴星乃洪荒星空重地,关乎天地潮汐运转。刚才混沌钟强行破界,已经引得天机震荡。若是陛下再举全族之力去强毁星核,必定会引来紫霄神雷!”
白泽仰起头,眼角因为用力过度而崩裂,渗出鲜血。
“天庭初建,业力未消。这一记天罚劈下来,整个三十三天都要给太阴星陪葬!陛下三思啊!”
凌霄宝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紫霄神雷这四个字,就像是一座看不见的大山,死死压在了所有妖族的心头。那代表着天道(鸿钧)的绝对意志。
帝俊的脚步硬生生停住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拉破风箱。他比谁都清楚白泽说的是实话,但那种眼看着大道就在眼前却摸不到的焦躁,正在一点点啃食他的理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大殿阴暗的角落里,传出两声极其缓慢的抚掌声。
“白泽妖帅说得对,强抢,确实不可取。”
群妖循声望去。
妖师鲲鹏穿着一身灰黑色的宽大长袍,幽灵般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这位在紫霄宫听道时被抢了座位、又在东海被天罚劈过一次的妖族巨头,脸上常年挂着一种阴鸷的冷笑。他那双倒三角眼里,此刻闪烁着毒蛇吐信般的光芒。
帝俊眯起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妖师有何高见?若是来说风凉话的,本帝现在就把你扔进化妖池。”
鲲鹏根本不在意帝俊的威胁。
他慢条斯理地走到大殿中央,对着帝俊微微拱手。
“陛下误会了。臣的意思是,既然强抢会引来天罚,那我们为何不换个名头,让天道帮我们去拿?”
帝俊皱起眉头。
鲲鹏干咳了两声,声音像两块干枯的树皮在摩擦。
“陛下乃太阳星孕育的至阳神圣,羲和常羲乃太阴星孕育的至阴神女。孤阳不生,孤阴不长。陛下何不向洪荒宣告,为了梳理天地阴阳秩序,补全天道伦常,欲迎娶两位太阴神女,立为天庭帝后?”
白泽愣住了。
大殿内的妖圣们也都面面相觑。
鲲鹏无视了周围的目光,死死盯着帝俊,压低了声音。
“这叫‘天婚’。”
鲲鹏一步步逼近丹陛。
“只要陛下以维护洪荒秩序的大义去提亲,这就是顺应天道!若是太阴星答应了,陛下自然可以名正言顺地吸纳她们的本源。”
鲲鹏嘴角扯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若是她们不识抬举,敢拒绝天庭的好意......那就是逆天而行!破坏洪荒阴阳平衡的罪名,就扣在了她们头上。”
鲲鹏猛地转身,张开双臂,宽大的袖袍像蝙蝠的翅膀一样展开。
“到那时,陛下再派大军压境,就不叫强抢,叫‘替天行道’!天道不仅不会降下紫霄神雷,反而会因为陛下梳理了阴阳,降下无量功德!”
轰。
这番话就像是在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整个凌霄宝殿瞬间炸开了锅。
毒。
太毒了。
这不仅是要抽干太阴星的本源,还要把人家钉在逆天而行的耻辱柱上。用天道的大义去绑架两个无依无靠的孤弱神女,这简直就是绝户计。
帝俊愣在原地。
他脑子里疯狂推演着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几息之后,帝俊眼底的血丝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到极点的光芒。
“好!”
帝俊仰起头,放声大笑。
那笑声里夹杂着大罗金仙巅峰的威压,震得凌霄宝殿的九龙金柱嗡嗡作响。那些修为稍低的妖将,直接被震得瘫软在地,捂着耳朵痛苦哀嚎。
“不愧是妖师!此计甚妙!”
帝俊大步走回帝座,一撩帝袍,稳稳坐下。
“计蒙何在!”
妖帅队列中,走出一个身披青鳞战甲、面容粗犷却生着一双吊角眼的汉子。他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末将在!”
帝俊俯视着他。
“去内库挑十件先天灵物,带上我天庭最隆重的仪仗,去太阴星宣读天婚法旨。记住,阵仗要大,要让整个洪荒都知道本帝的诚意。”
计蒙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末将遵旨。若是那两个娘们不识好歹呢?”
帝俊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帝座的扶手。
“那你就替本帝,好好教教她们什么叫天庭的规矩。只要不弄死,留着本源就行。”
“喏!”
计蒙领命退下。
鲲鹏站在一旁,眼帘低垂,掩盖住了眼底那一闪而逝的算计。
天婚?
他真正在意的,是这道法旨昭告天下后,昆仑山、五庄观,还有那个一直躲在暗处的神秘高手会有什么反应。他要把整个洪荒的水都搅浑,才好给自己捞取成圣的机缘。
......
同一时间。
东海之滨。紫州岛地下九万九千丈。
总控室内。
东华像一截发霉的枯木一样趴在青石板上。
他身上的暗金云纹道袍已经被黑血浸透,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味。那头因为透支寿元而变得雪白的头发,乱糟糟地黏在脸颊上。
那道顺着网线蔓延过来的紫霄神雷,在距离紫州岛外围阵法还剩不到十里的地方,突然停住了。
因为太阴星那边的空间异常消失了,天道的追踪失去了锚点,紫色雷光在海底盘旋了几圈后,缓缓消散。
东华感受到压在头顶的那股恐怖威压退去,这才艰难地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砖上。
他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着带着土腥味的空气。
“老家伙的狗鼻子真灵。”
东华咬着牙,费力地撑起上半身。
骨头缝里传来一阵阵拉扯般的剧痛,那是强行跨界传输法力留下的后遗症。他哆嗦着手,从袖里乾坤摸出一个玉瓶,直接把里面十几颗散发着浓郁药香的丹药一股脑塞进嘴里。
丹药化作一股暖流,勉强护住了快要崩裂的经脉。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脚并用地爬到地脉星晷前。
星晷表面沾着他刚才喷上去的血迹,齿轮还在缓慢转动。
他擦掉血迹,死死盯着代表太阴星的那个冰蓝色光点。
太阴星外围,那密密麻麻代表妖族大军的金色光斑确实已经撤走了。常羲的那条因果线虽然微弱,但跳动的频率已经平稳了下来。
命是保住了。
但是。
东华的视线顺着太阴星往上移。
就在妖族大军撤走的同时,三十三天界的方向,突然射出了一条比之前粗壮了十倍不止的金色因果线。
这条因果线带着一种煌煌天威,没有任何掩饰,直接横跨星空,死死锁定了太阴星核。
因果线的周围,还缭绕着代表洪荒气运的紫红色光晕。
东华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没有用任何法力去推演,只是看着那条线的走向和上面附带的属性,脑子里瞬间拼凑出了妖族的下一步动作。
“大义压人......天婚。”
东华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极其嘲讽的冷笑。
笑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冰冷。
“帝俊啊帝俊,你这脑子是真被太阳真火烤化了。打不过就玩绑架,玩不过就扣帽子。你真以为拉着天道的虎皮,就能把太阴星生吞活剥了?”
东华撑着控制台站直了身体。
他看着自己枯槁的双手,又看了看角落里那把被死死封印的纯阳无极剑。
“这网线,我能拔你一次,就能拔你第二次。”
他转身走向后方的密室。
那里,存放着他耗费数十年心血、准备用来在天庭奠基大典上大做文章的‘仙首大印’的备用子体。
既然妖族要玩大义。
那道爷我就给你们加点猛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