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外的咆哮声被厚重的冰蓝色光罩硬生生截断。
那块用来传讯的玉符在计蒙手里炸成一团粉末,妖力波纹像投入湖面的石块,一圈圈荡向三十三天界的方向。
广寒宫内。
刺骨的寒气顺着白玉地砖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羲和一把将常羲拽进大殿,反手拍在宫门背后的阵盘上。十八根冰晶玉柱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将外围那摇摇欲坠的护星大阵节点尽数死锁。
做完这几个动作,羲和膝盖一软,整个人顺着宫门滑坐在地上。
“姐姐!”
常羲赶紧扔了手里的月刃,扑过去扶住羲和。
月刃砸在玉砖上,刀刃上还残留着计蒙头皮上的血迹,遇冷结成了一粒粒暗红色的冰珠。
“我没事......”
羲和的呼吸急促得像个破风箱,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着夹杂着冰渣子的空气。她的手死死攥着常羲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常羲倒抽了一口凉气。
阵法外头。
计蒙顶着个血肉模糊的光瓢脑袋,正站在那辆被冻僵的黄金战车上跳脚大骂。
那声音虽然被阵法削弱了七成,但依然像生锈的锯子一样来回刮着耳膜。
“两个不识抬举的贱婢!等妖皇法旨一到,大军压境,本帅要把这破宫殿砸个稀巴烂!”
“轰!”
计蒙抡起那把崩了口的重背大刀,像疯狗一样砍在光罩上。
每一次撞击,广寒宫穹顶上倒悬的冰凌就会扑簌簌地往下掉,砸在地上摔得粉碎。那些躲在角落里的月兔和玉蟾,早就吓得缩成一团,连叫唤都不敢出声。
常羲听着外面的污言秽语,牙关咬得嘎吱作响。
“他们凭什么这么嚣张!”
常羲猛地站起身,伸手就要去捡地上的月刃。
“我出去跟他拼了!大不了一死,也比躲在这里听这秃毛鸟放屁强!”
“你给我回来!”
羲和的声音陡然拔高,因为用力过猛,嗓子里直接带上了一丝腥甜。
她挣扎着撑起身子,一把将常羲拽了个踉跄,手指颤抖着指向大殿正中央那座散发着微弱光芒的冰雕莲台。
那是太阴星的阵眼核心。
“你仔细看看!”
常羲顺着姐姐的手指望去,呼吸猛地一滞。
原本晶莹剔透、流转着浓郁太阴本源的莲台,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底座边缘甚至渗出了一缕缕浑浊的灰黑色雾气,那是星核本源受损后无法压制的虚空杂质。
“帝俊刚才那一击,表面上是被那位前辈的法相挡住了。”
羲和靠在门框上,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
“但他用混沌钟投影封锁空间的时候,就已经强行震伤了太阴本源。这阵法现在就是个空壳子,外强中干。你以为你刚才那一刀劈伤计蒙是运气好?那是太阴星最后的一点底蕴在帮你!”
羲和闭上眼睛,眼角的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玉砖上。
“真打起来,你连计蒙十招都接不住。等帝俊带着大军一到,这阵法瞬间就会崩塌。到时候太阴星生灵涂炭,你我都会被他们抓走,抽魂炼魄,当成补全命格的药渣!”
大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外面计蒙砸阵法的轰鸣声,还有阵眼莲台裂开时那种让人牙酸的喀嚓声。
常羲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看着姐姐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看着莲台上越来越密集的裂缝。脑子里那些关于“自由”、“出去看看洪荒”的念头,在这一刻被现实的重锤砸得稀巴烂。
她终于认清了洪荒的残酷。
这里没有道理可讲。拳头大,就是天道。弱者连呼吸都是错的,更别提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姐......”
常羲的声音哑了。
她慢慢蹲下身,把头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没有发出一点哭声。那种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无力感,比太阴星的极寒风暴还要冷。
羲和看着妹妹的模样,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妖族是在用天道大义逼婚,如果这个时候一直当缩头乌龟,帝俊就有足够的借口强攻。必须给出一个在法理上挑不出毛病的回应,至少能拖延一点时间。
羲和扶着墙壁,一步步走到大殿正中央。
她看着穹顶外那层布满裂纹的光罩,目光穿透虚空,锁定了外面那辆黄金战车。
“计蒙。”
羲和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借助太阴星核残存的力量,清晰地穿透了阵法,在整个星空中荡漾开来。
外面的撞击声停了。
计蒙拎着刀,恶狠狠地盯着下方。
羲和整理了一下凌乱的月华长裙,双手交叠在身前,摆出一个洪荒最标准的女仙见礼姿态。
这个动作卑微到了极点,但也透着一股绝不退让的固执。
“太阴星核不稳,吾需闭关镇压,无心道侣之事。天庭厚爱,羲和无福消受,请使者回吧。”
字字句句,清清楚楚。
没有咒骂,没有妥协。只用“星核不稳”这四个字,死死堵住了天婚那套“梳理阴阳”的借口。
既然我家里都快塌了,哪有心思去给你梳理阴阳?天道也挑不出这个理。
星空外。
计蒙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他虽然是个莽夫,但也听得懂这话里的软钉子。人家把天道的理占了,他要是再强攻,那紫霄神雷可不认人。
“好,好得很。”
计蒙咬着牙,把刀狠狠插进战车底板。
“本帅倒要看看,你这太阴星核能镇压到什么时候!咱们走着瞧!”
他一挥手,那些敲鼓的白玉象立刻调转象头。几万名妖兵带着那些所谓的聘礼,像退潮的黑水一样,浩浩荡荡地撤向星空深处。
广寒宫内。
看着妖族大军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羲和说完那句话,仿佛被抽干了全身上下最后的一丝力气。
她再也维持不住女仙的体面,整个人软绵绵地跌坐在冰冷的玉阶上。
“姐!”
常羲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死死抱住羲和。瑟瑟发抖的身体像是一只受惊的鹌鹑。
“他们走了......他们走了对不对?”
“只是暂时走了。”
羲和反手搂住妹妹,下巴抵在常羲的头顶上,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飘散。
“这只是一场暴风雨前的宁静。帝俊不会善罢甘休的,等他找到了避开天罚的办法,或者等天庭气运再稳固一些,真正的杀招就会降临。”
羲和抬起头,看向那座布满裂纹的莲台。
“我们必须尽快修补阵法。太阴星核的损伤,光靠本源已经补不回来了。必须要去星空深处,找一种罕见的星辰精金,重新打造阵基。”
常羲抬起满是泪痕的脸。
“我去!我速度快,我偷偷溜出去找!”
“不行。”
羲和按住常羲的肩膀。
“外面现在肯定全都是妖族的眼线。你出去就是自投罗网。必须我去。我是大罗金仙,就算遇到埋伏,也能拼死撕开一条生路。”
她脑海里突然闪过那个站在火海中、半边身子燃烧着纯阳真火的法相。
那位神秘的前辈。
如果他本体在这里,太阴星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是......非亲非故,人家凭什么为了她们去得罪如日中天的妖族?能借用转生池出手一次,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求人不如求己。
......
与此同时。
东海之滨。紫州岛地下九万九千丈。
总控室内,那盏用东海万年蛟龙油点燃的长明灯,把青石板上的血迹照得有些发暗。
东华盘腿坐在地脉星晷旁边。
他面前悬浮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黄铜圆盘。这玩意儿是他用几百块极品灵石加上一点混沌浊气捏出来的监听阵盘。一头连着紫州岛,另一头连着埋在天庭南天门外地底下的几万个废弃地脉节点。
阵盘里正传出“沙沙”的杂音,夹杂着计蒙气急败坏的汇报声,还有帝俊砸碎东西的闷响。
东华伸手在黄铜圆盘上抹了一把,把音量调小。
“道爷我就知道,帝俊这孙子吃了个暗亏,绝对要玩阴的。”
他满意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骨头发出炒豆子般的爆响。
刚才跨界传输法力留下的伤,在磕了十几瓶丹药后,勉强压住了。虽然脸色还有点苍白,但行动已经不成问题。
太阴星那边的情况,他通过常羲手里的月华珠,听得一清二楚。
羲和这软钉子碰得漂亮,不仅占了法理,还成功把妖族的仇恨值拉满了。
“星辰精金?”
东华摸着下巴,琢磨着羲和刚才的话。
“这小寡妇还挺要强。不过,去星空深处找材料,这不是摆明了给妖族打闷棍的机会吗?”
他看了一眼星晷。
代表三十三天界的那团气运,正在以一种极其狂暴的姿态翻滚。显然,帝俊已经按捺不住杀意了。
这场戏,该男主角正式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