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俊的手掌无声无息地握紧。
他站在凌霄宝殿最高处的妖皇宝座前。殿内空旷寂寥,只有几盏长明灯在金乌威压下摇曳不定。
九龙玉案上,那方被供奉了百年的仙首大印安安静静地躺在锦盒里。
帝俊走下台阶,伸手将大印拿了起来。
玉石温润的触感传到掌心。
但在这种温润之下,大印底部那条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裂纹里,正往外渗着灰败的气息。
那是天庭业力。
帝俊死死扣住粗糙的底座。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鲲鹏在西昆仑被紫霄神雷劈了。”
帝俊没有回头,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冷冷开口。
阴影处,白泽摇着羽扇缓步走回大殿中央。他刚从天界边缘查探回来,身上的白袍还沾着星空罡风的寒气。
“陛下,臣查验过鲲鹏妖帅的伤势。”
白泽将羽扇收拢,双手抱拳,头埋得很低。
“不是普通的天劫。那雷柱里,夹杂着浓烈的统御业力。就像是有人把天庭这百年里积压的所有因果脏水,全泼到了鲲鹏妖帅的头上。”
帝俊的眼皮狠狠跳动了一下。
他将手里的大印重重砸在玉案上。
砰!
沉闷的响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天庭的业力,为什么会跑到西昆仑去砸鲲鹏?”
帝俊转过身,目光如刀子般在白泽身上刮过。
“这大印是东华当着全洪荒的面献给本皇的。你当初说,东华是个识时务的废物。现在,你给本皇解释解释,这业力是从哪漏出去的?”
白泽后背的衣服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臣该死!”
白泽脑子里转得飞快。如果这大印真的有问题,他这个负责出谋划策的妖圣,绝对要背首锅。
“东华在紫州岛龟缩不出,连门都不敢迈一步,他哪来的胆子算计天庭?再说,他连道果都被青蛟打碎了,更不可能有这等手段!”
白泽试图把责任从自己和东华身上摘干净。
“这大印送上天庭前,臣曾反复查验,并无不妥。只怕是......有更高层面的存在,在暗中做了手脚。”
“更高层面的存在?”
帝俊冷笑一长声,“天道?还是鸿钧?”
他懒得听白泽辩解,直接伸出手。
“把河图洛书呈上来。本皇今天倒要看看,这方破印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白泽不敢怠慢,赶紧从袖中祭出河图洛书。
古朴的龟甲与卷轴悬浮在半空,散发着玄奥的大道动力。
帝俊双手结印,金乌本源化作刺目的太阳真火,直接灌入河图洛书之中。
嗡——
河图洛书在大殿中央铺展开来,演化出无尽山川湖海的虚影。这些虚影带着镇压一切的磅礴伟力,从四面八方朝着那方仙首大印碾压过去。
推演之力全开。
大印表面那一层耀眼的天道威压,在山川虚影的冲刷下,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
第一层禁制,散开了。
纯正的先天至阳之气溢出,这是东华的本源气息,做不了假。
第二层禁制,男仙之首的统御法理,也没问题。
白泽跪在地上,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陛下您看,这印的根脚清清白白......”
“闭嘴!”
帝俊暴喝出声。他骨子里的霸道根本不允许任何含糊其辞的结论。
金乌本源再次催动。
太阳真火化作一柄无形的尖刀,硬生生顺着大印底部那条裂纹扎了进去。
咔嚓。
一声细微的碎裂声在殿内响起。
尖锐的动静刮过耳膜。白泽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他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甚至泛起幻觉般的血腥味。
大印最核心的伪装,被撕开了。
帝俊的视线穿透了玉石表层,死死盯住了大印内部。
在那里。
密密麻麻、比头发丝还要细上万倍的诡异符文,首尾相连,组成了一个繁复到极点的漏斗形状。
天庭汇聚而来的庞大气运,正顺着这个漏斗,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源源不断地流向外面。
而天庭建立初期,镇压万族所产生的那些肮脏业力,却被这漏斗反向抽吸,全部堆积在大印底部!
帝俊全明白了。
西昆仑上空那道劈中鲲鹏的紫霄神雷,根本不是什么天罚,而是有人掐准了时机,引爆了这漏斗里储存的天庭业力!
“气运漏斗......”
白泽看清那符文后,嗓子都变了调。
“这......这绝不是东华能布下的阵法!他一个废人,连大罗金仙都不是,怎么可能造出这种能瞒过河图洛书查验的东西!”
“顺着因果线,给本皇查!”
帝俊双眼通红,声音冷得能掉出冰渣。
他操控河图洛书,顺着气运流失的方向,死乞白赖地追踪那条因果线。
画面在河图洛书中疯狂闪烁。
因果线穿过了三十三天界的南天门。
扎进了茫茫星空。
掠过了无尽山川。
这条粗壮的气运红线,直直地插进了不周山底部——
盘古血池废墟!
画面定格。
那是一片被暗红色淤泥覆盖的死地,狂暴的盘古威压在虚空中激荡,将一切天机推演强行掐断。
“盘古血池?”
白泽失声惊呼。
“巫族的地盘!”
“好一个巫族!好一个东华!”
帝俊怒极反笑。
他扬起右手,狠狠一掌拍在面前的九龙玉案上。
砰!
整张由极品仙玉打造的桌案,连同上面的奏折,瞬间化作一地齑粉。
“本皇还道那东华是个什么怂包软蛋,原来他早就成了巫族的走狗!”
帝俊在大殿里来回踱步,愤怒让他的金乌法相在背后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把整个凌霄宝殿烤得犹如火炉。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
东华一个连门都不敢出的废人,有胆子算计妖族天庭?
不可能。
唯一的解释,就是十二祖巫在背后撑腰!巫族那帮蛮子虽然不修元神,但盘古血池里残留着盘古意志,最适合用来遮掩天机、布置这种抽血阵法。
“东华拒建仙庭,表面上是退让,实则是为了保全性命,死心塌地给巫族当傀儡!”
帝俊越想越觉得逻辑严丝合缝。
“巫族没有元神,吸纳不了天地气运。他们便利用东华男仙之首的名头,搞出这个假大印,把天庭的气运偷偷抽走,去养他们那帮只知道长肌肉的蛮子!”
白泽跪在地上,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陛下,既然查明了源头,这大印......要赶紧毁掉啊!”
“毁?”
帝俊停下脚步,冷冷地瞥了白泽一眼。
“这印里攒了天庭几十年的业力!刚才在西昆仑漏出去那么一点,就把鲲鹏劈成了焦炭。现在若是把大印砸了,里面的业力爆发,整个三十三天界都得被天罚劈成废墟!”
白泽哑口无言。
这简直是个烫手山芋。拿着吸血,扔了炸手。
“东华算准了本皇不敢动这东西。”
帝俊咬着牙,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重新走回宝座前坐下。
既然不能毁了接收端,那就去把发送端给端了。
“太一那个没脑子的,整天叫嚣着要拿混沌钟去砸沉紫州岛。现在看来,紫州岛不过是个用来吸引视线的幌子。真凶在不周山!”
帝俊猛地一拍扶手。
“传本皇令!”
“命太一为主帅,点齐三百万妖军,即刻兵发不周山边境!”
“既然巫族敢抽我妖族气运,本皇就踏平他们的血池,把吃进去的全给本皇吐出来!”
“派十名妖帅,去把太阴星给本皇死死盯住。等灭了巫族,本皇再去扒了太阴星的皮!”
同一时间。
远在洪荒东海之滨。
紫州岛地下九万九千丈深处。
东华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溜溜达达地走进了宽敞的地下总控室。
他随手拉过一把由万年金丝楠木打造的躺椅坐下,美滋滋地端起一杯热气腾腾的纯阳仙茶,吹了吹上面的浮沫,抿了一口。
总控室中央,悬浮着巨大的地脉星晷。
星晷表面的微缩地图上,代表着天庭的金色光点正在剧烈翻滚。紧接着,一股庞大的金色洪流从天界倾泻而下,绕过了紫州岛所在的东海,杀气腾腾地朝着不周山的方向扑了过去。
东华放下茶杯。
他看着星晷上即将撞在一起的金色和暗红色光斑,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道爷我这祸水东引的活儿,干得是越来越地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