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冲出溶洞口不到十丈,相柳脚下的步伐硬生生顿住。
墨绿色的狂风骤然消散。两只赤脚在坚硬的玄武岩上犁出两道半尺深的沟壑,碎石崩飞,砸在石壁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转过身,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向溶洞深处。
前线现在是个什么烂摊子,他比谁都清楚。计蒙那帮带毛的畜生这次发了疯,血色诛神神雷几乎把巫族的防线犁了一遍。死人倒是不怕,大巫哪有怕死的。但最要命的是那些被毒煞入体、烂在泥地里痛得打滚的自家兄弟。
等他跑回大营去请示,再去开库房找先天庚金,黄花菜都凉了。
更何况,那个穿着灰布道袍的老头修为弱得像只鸡崽子。万一他带着药跑了,或者被别的妖将随手捏死,上哪再去买这种能重塑肉身的神药?
相柳大步流星地折返回来。
溶洞里的水汽因为他的靠近开始剧烈沸腾,发出嘶嘶的声响。
灵虚刚想瘫在地上喘口气,就看到这个煞星去而复返。他那两条小腿肚子顿时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抽筋,残破的铁剑在手里直打哆嗦。
相柳走到灵虚面前,一把扯下腰间那个用妖族筋皮缝制的袋子。
哐当。
一堆零碎被粗暴地倒在坑坑洼洼的石板上。
三件布满裂纹的妖将铠甲,半截闪烁着微弱星光的残破阵旗,还有五六颗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太乙境妖丹。
“老子身上没带着庚金。那玩意儿都在不周山深处的矿脉里,平时谁带那破石头在身上。”
相柳指着地上那堆战利品,粗壮的脖颈上青筋暴起。
“这几件法宝,随便拿出一件去外面的坊市,都能换一座灵石山。这几颗妖丹,是老子刚拧下来的太乙境大妖的脑袋里抠出来的。全给你。”
他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灵虚空荡荡的手。
“换你十颗那种药。马上给我!”
灵虚看着地上那堆散发着煞气的东西,喉咙发干。站在一个散修的角度,这确实是一笔横财。太乙境妖族的妖丹,拿去炼药或者布阵都是极品材料。
但他不敢要。
地下三十丈处。
东华盘腿坐在黑暗的岩层里,木系分身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神识却把上面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这莽汉倒是挺会做买卖。
拿一堆妖族天庭流水线量产的破铜烂铁,来换他用极品造化神水泡出来的续命丹?
“别松口。”
东华的声音化作一道细若游丝的传音,直接在灵虚耳膜边炸开。
“告诉他,收破烂出门左拐去东海。咱们这里是高端定点医疗机构。敢接那堆垃圾,我让你这辈子都在地脉里当化肥。”
灵虚打了个寒颤。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视线从那些妖丹上移开。
灵虚往后退了半步,残破的铁剑拄在地上,勉强支撑住有些发软的双腿。他抬起头,看着相柳那张迫不及待的脸,慢吞吞地摇了摇头。
“大巫,这买卖做不成。”
相柳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这个弱不禁风的散修看到这些宝物会直接扑上来,结果对方居然拒绝了。
“你说什么?”
相柳的声音沉了下来。周围空气里的温度骤然下降,连带着那些沸腾的水汽都结成了冰渣,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我说,这些俗物,换不来我家老祖的药。”
灵虚按照东华给的台词,梗着脖子背诵。
“我家老祖说了,这纯阳造化续命丹,只认先天庚金和浊气灵髓。其他的一概不收。大巫若是没有,就请回吧。”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根导火索,直接点燃了相柳压抑在心底的暴虐。
原本已经平息的大巫威压,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溶洞上方的钟乳石寸寸崩碎。
灵虚只觉得一座铁打的山峰迎面撞了过来。他的耳膜发出一声闷响,眼前直接黑了一片。胸口的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喉咙里一股甜腥味直往上涌。
相柳那只新生出来的左手,一把掐住了灵虚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拎到了半空中。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相柳的眼睛完全变成了没有瞳孔的墨绿色,脖子上那八个毒蛇虚影再次凝聚,吐着信子在灵虚的脸颊边游走。
“老子能站在这里跟你谈价钱,是看在那颗药的份上。你一个太乙初期的废物,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窒息感让灵虚的脸涨成了紫红色。
他双手死死掰着相柳的手指。但这只被造化神水重塑过的手臂,力量大得根本无法撼动,指甲在鳞片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完了,这回真要当化肥了。
灵虚心里一阵绝望。
“挺直腰板,运转地脉蕴养诀,跟他对视。”
东华冷酷的传音再次响起。
灵虚咬破舌尖,借着那股剧痛强行凝聚起快要溃散的意识。他不再去掰相柳的手,而是双手握住那把残破的铁剑,猛地往地上一插。
嗡。
一股微弱但连绵不绝的地脉之气顺着剑柄涌入他的身体。
灵虚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相柳,非但没有求饶,反而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你杀吧。”
灵虚的声音从喉咙缝里挤出来,沙哑得像是在锯木头。
“此乃我家老祖耗费百万年光阴,于绝地深渊中提炼的本源神丹!大巫若想强抢......”
灵虚胸口的道袍突然鼓胀起来,整个人的气息变得极度狂暴。
“我立刻自爆库房!连带这条地脉一起炸上天!大家谁也别想活!”
相柳掐着灵虚脖子的手猛地僵住。
他不是怕一个太乙金仙的自爆,这种程度的爆炸顶多给他挠挠痒。但他怕那个装满神药的库房被炸毁。
前线那么多等着救命的兄弟,经不起这种折腾。
而且,对方口中那个“老祖”,能炼制出这种逆天改命的神丹,能轻易驱散血色诛神神雷的毒煞,绝对不是个善茬。
相柳眼中的墨绿色渐渐褪去。
他咬着牙,盯着灵虚那张毫无惧色的脸看了足足三个呼吸。
砰。
灵虚被重重地扔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
“算你狠。”
相柳粗暴地把地上那些妖族法宝重新塞回袋子里。
“十斤先天庚金或者一百斤浊气灵髓,换一颗是吧?老子记住了。你给老子把库房守好,少一颗药,我把你这耗子洞填了!”
说完。
相柳再也没有任何停留,整个人化作一道音爆,直接撞碎了上方的岩层,朝着地表大营狂奔而去。
灵虚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
他看着相柳撞出的那个大洞,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整个人烂泥一样瘫软下来。
地下深处。
东华看着这一幕,苍白的脸上透出几分资本家算计得逞的笑意。
饥饿营销的第一步,成了。
先天庚金和浊气灵髓,这两种东西整个洪荒只有不周山地底深处才有。巫族想要买药,就必须组织人手往下挖。
他要建的地道主干道,正缺几十万个不知疲倦、力大无穷的免费劳工。
算盘珠子都快崩到那帮祖巫脸上了。
不过东华很清楚,相柳这一去,引来的绝对不是几个提着矿石来买药的散兵游勇。
大巫没有支配战略物资的权限。
能拍板的,只有那几位脾气比石头还硬的祖巫。
哗啦。
这个念头刚在东华脑子里转完,他上方的地层突然传来一阵让人牙酸的断裂声。
一股恐怖的高温,直接无视了岩层的阻隔,像一柄烧红的利剑,直直地插进了这个废弃的地下溶洞。
半炷香。
仅仅过了半炷香。
灵虚刚把气喘匀,就看到头顶那个被相柳撞出的窟窿边缘,岩石开始迅速发红、融化。
滴答。
一滴暗红色的岩浆落在地上,瞬间把坚硬的玄武岩烧穿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冒出刺鼻的白烟。
整个地下空间的温度在两个呼吸间飙升到了一个无法生存的临界点。
“这他娘的又是谁来了......”
灵虚惊恐地往后退,他身上的灰布道袍已经开始冒烟了。
轰隆!
通道上方传来地动山摇的巨响。
成百上千吨融化的岩石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在那片刺目的火光中,一个原本足有万丈高的火神真身,正强行压缩着体型,硬生生地从那条狭窄的地下通道里挤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