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天界,凌霄宝殿。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妖将的肩头。
高坐在九龙金椅上的帝俊,身披宽大的金乌帝袍。他的半张脸隐藏在阴影中,只露出一双跳动着太阳真火的眼眸,冷冷地俯视着下方。
大殿中央。
太一裹着残破的暗金色战甲,正在暴走。
他胸口那个被盘古真血和女娲双重重创的恐怖伤口,此刻只用几根金色的法则丝线勉强缝合。随着他剧烈的动作,碎裂的金骨不断摩擦,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吱声。
太阳真火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上逸散出来,把大殿地面的星辰白玉烤得寸寸开裂。
“退兵?本皇绝不退兵!”
太一猛地转过身,一拳砸在旁边的星玉长案上。
砰。
坚硬的玉案瞬间化作齑粉。
“计蒙传回来的战报你们都听见了!那些巫族蛮子,前一天被打得肠子都流出来了,第二天就能活蹦乱跳地重返战场!”
太一死死咬着后槽牙,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这根本不是什么造化神药能办到的事!肯定是十二祖巫那帮疯子,动用了盘古留下的某种遗泽!”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皇座上的帝俊。
“大兄!给我十万精兵,我带上混沌钟,亲自下界!就算是把不周山给掀过来,我也要用钟声把他们那所谓的底牌彻底震碎!”
大殿两侧。
鲲鹏缩在阴影里,低垂着眼皮,一言不发。他之前被女娲摔断的肋骨还在隐隐作痛,这种时候出头,纯属找死。
而那些妖族统领们,则是面面相觑。
士气已经受到了严重的打击。任谁在战场上遇到一群怎么杀都杀不死、伤势转眼就能恢复的怪物,都会感到绝望。
“掀翻不周山?”
帝俊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违逆的威严,直接把太一周身暴躁的太阳真火压了下去。
“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拿什么去掀不周山?真以为混沌钟是万能的?”
帝俊站起身,沿着玉阶缓缓走下。
他停在太一面前。
“如果十二祖巫真的掌握了盘古遗泽,他们为什么不直接用在决战上,而是用来救治那些底层的大巫和统领?”
帝俊死死盯着大殿外翻滚的云海。
“这里面,透着一股让本皇很不舒服的算计味道。”
就在这时。
凌霄宝殿沉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白泽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这位平日里运筹帷幄的妖族智囊,此刻狼狈到了极点。
他头顶的纶巾歪斜在一边,道袍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上。每走一步,他的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双手。
白泽的掌心血肉模糊。他死死捧着一块暗黄色的龟甲。
那是他重新祭炼的本命推演法器。
而此刻,这块号称能测算天机的龟甲,表面已经崩开了一道横贯中心的可怖裂缝,裂缝里正不断往外渗出带着死气的黑血。
“陛下……”
白泽双腿一软,直接跪伏在帝俊面前。
他抬起头,那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角还在往外溢血。
“不可妄动!绝对不可妄动!”
太一眉头猛地一皱,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白泽的衣领。
“你发什么疯!推演个下界的巫族,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天道反噬了?”
“不是天道……是地道。”
白泽虚弱地挣开太一的手,将那块碎裂的龟甲高高举起,呈递到帝俊面前。
“微臣察觉前线战损异常,便耗费百年寿元,强行推演了不周山的气运走向。结果微臣发现……”
白泽咽了一口混着血沫的唾沫。
“巫族的气运,并没有升腾。而是诡异地沉入了大地深处!”
帝俊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一把抓过那块龟甲。
金乌本源灌注其中。
嗡。
龟甲上那道可怖的裂缝里,突然投射出一片模糊到了极点的光影画面。
那是不周山地底极深处的景象。
大殿里的所有妖将全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幅画面。
画面很暗。
但隐约能看到,无数个散发着微光的红点,正像蚂蚁一样,在漆黑的地下岩层中疯狂穿梭、挖掘。
那些红点,全都是气血旺盛的巫族战士。
而随着他们的挖掘,一条条原本死寂的地下废脉被强行贯通。一股庞大、精密、透着无尽造化与吞噬两种极端气息的能量网络,正在不周山底下悄然成型。
那些前线受伤的巫族,正是被送入了这个网络的某个节点,随后便奇迹般地痊愈复出。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太一看着那张宛如地下王朝般庞大的网络,胸口碎裂的金骨再次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十二祖巫那帮没脑子的蠢货,什么时候学会布置这种精密的地下大阵了?”
帝俊没有说话。
他死死扣住龟甲的边缘。
指甲刺入龟甲的裂缝,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他死死盯着那片光影。
画面非常模糊,因为有一股极度强悍的屏蔽力量,在阻挡着白泽的推演。
但帝俊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在那些巫兵挖掘的废土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纯阳气息。
那种气息,太正了。
正到让帝俊体内的金乌本源都产生了一种本能的排斥和警惕。
咔嚓。
龟甲再也承受不住帝俊无意识施加的力道,彻底碎成了粉末。
光影消散。
凌霄宝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陛下。”
白泽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天机显示,那不周山下,藏着一只正在疯狂吸血的巨兽。巫族正在用海量的浊气废泥,去喂养那个存在,换取造化神药。”
白泽抬起头,眼神里透着极度的恐惧。
“如果让那个地下网络彻底成型……巫族不仅会有源源不断的后援,他们甚至可以顺着地脉,直接打通通往东海、甚至昆仑的通道。到时候,我妖族天庭,就会面临腹背受敌的死局!”
帝俊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在脑海中快速复盘着最近发生的一切。
不周山底下的神秘存在。
纯正的纯阳气息。
能够拿出十万颗造化神药的手笔。
这绝对不是十二祖巫能搞出来的东西。在洪荒里,有这种手笔、还能完美避开天道监控在地下搞出这么大动静的……
帝俊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燃烧着太阳真火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前所未有的狠厉。
“传本皇法旨。”
帝俊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前线大军暂缓全面强攻。结周天星斗残阵,封锁不周山外围空间。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去。”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大殿角落里的一道瘦高黑影。
“鬼车。”
黑影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
那是一个长着九个脑袋、浑身笼罩在漆黑羽毛中的妖帅。他精通土遁与暗杀,是妖族天庭最恐怖的利刃。
“臣在。”鬼车九个脑袋同时低下,发出重叠在一起的沙哑声音。
帝俊走过去,拍了拍鬼车的肩膀。
“带上你最精锐的影子卫,顺着前线战场的地脉裂缝,给本皇潜进去。”
帝俊咬着牙,一字一顿。
“无论地底下藏着的是什么上古巨兽,还是什么隐世大能。”
“给本皇把这只地下的老鼠,连根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