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地下七万丈。
这里没有光,也没有风。有的只是足以把太乙金仙肉身压成肉泥的恐怖地心重力,以及凝固了不知多少个元会的暗红色死岩。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硫磺味和汗酸味。
相柳赤着上身,一块块墨绿色的鳞片被地底的高温烤得发红。他刚刚长出来的左臂上,那些暗金色的新生纹路正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暗。
“给老子碎!”
相柳喉咙里挤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右手的拳头裹挟着大罗初期的强悍法则,狠狠砸在面前那一面黑褐色的岩壁上。
轰。
沉闷的巨响在狭窄的地下通道里来回冲撞。
岩壁上只崩飞了几个指甲盖大小的石片。反倒是相柳的拳骨表面,被震出了一道细微的血丝。
反震之力顺着胳膊传导到胸腔,震得他内脏一阵翻腾,险些把早上吞下去的半头烤妖兽给吐出来。
相柳甩了甩发麻的手腕,一脚踹在岩壁上。
“这他娘的是什么鬼地方!”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那条只挖了不到十丈深的逼仄隧道,两排獠牙咬得咯吱作响。
“外面的先天庚金矿脉,老子一拳能打穿一座山。这地底下的死石头,怎么比玄龟的王八壳还要硬!”
通道后方,密密麻麻挤满了上万名巫族战士。
这些平日里在战场上撕裂妖兽跟玩一样的壮汉,此刻全都灰头土脸,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兵器,对着周围的岩层又劈又砍。
火星四溅,法宝卷刃。
进度慢得令人发指。
祝融坐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胸口那道被血色神雷腐蚀的伤口已经被南明离火彻底封死,但每次呼吸依旧会牵扯出撕裂般的痛楚。
他冷眼看着前方那些累得气喘吁吁的巫兵,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共工走过来,脚下踩出一片细碎的黑冰,暂时压制了周围烦躁的高温。
“太慢了。”
共工压低声音。
“按照这个速度,别说三天,就是三个月,也挖不通那位前辈指定的第一条废脉节点。前线那几万重伤的儿郎,药都停了半天了,再拿不到新的一批造化续命丹,今天晚上就得烂死一半。”
祝融一巴掌拍碎了身下的岩石。
“老子知道!”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相柳面前,一脚把这个大巫踹了个趔趄。
“没吃饭吗?用蛮力砸不开,就给老子用气血烧!今天挖不出一百方浊气灵髓,你们全给老子填在这里当肥料!”
相柳捂着肚子爬起来,满脸憋屈。
“火神大人,真不是兄弟们不卖力气。这里的岩层被开天浊气浸透了无数个元会,法则根本打不透,纯靠肉身去磕,大家的虎口都震裂了。”
相柳抬起手。
那些巫族战士也纷纷举起手里的兵器。刀枪剑戟,全都是缺口。有的巫兵干脆用脑袋去撞,撞得满头是血,岩壁依旧纹丝不动。
一股急躁和绝望的情绪,在这狭窄的地底深渊里迅速蔓延。
他们不怕跟妖族拼命,但这种把力气全砸在棉花上的感觉,正在一点点耗尽巫族的耐心。甚至有几个脾气暴躁的低阶巫兵,已经把卷刃的砍刀摔在地上,一屁股坐进了泥水里。
就在这股怨气快要压不住的时候。
通道后方的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灵虚穿着那件烧破了几个洞的道袍,缩着脖子,推着一辆巨大沉重的木轮车走了出来。
木轮车上,堆满了黑乎乎的长条状物体。
祝融猛地转过头,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死死盯住灵虚。
灵虚脚下一软,差点连人带车翻进旁边的岩浆沟里。
他咽了一口唾沫,强行挺直了腰板。
“那个……我家主上说了,看你们干活太磨叽,怕耽误了他老人家的续命大事。”
灵虚硬着头皮走到祝融面前。
他伸出手,从木轮车上抽出一把通体漆黑、造型古怪的铁镐。
镐柄是用万年铁木打造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地脉疏导阵纹。镐头则是掺杂了深海沉银和不周山沉铁,沉甸甸的,散发着一股厚重的土属性波动。
“主上让我把这些工具送过来。”
灵虚把铁镐往前一递。
“主上说,这地底的死岩被浊气常年冲刷,早就形成了独特的脉络。你们用蛮力去砸,等于是跟整个大地在较劲。得顺着它的脾气来。”
相柳凑过来,一把抢过那把铁镐。
入手极沉。
“就凭这破铁疙瘩?”相柳冷笑一声。他刚才用后天灵宝级别的开山斧都没劈开这石头。
“大巫若是不信,试试便知。”
灵虚心里其实也没底。这东西是东华本体在紫州岛那边连夜赶工炼制出来的,美其名曰“地脉疏通仪”,让他发给这帮苦力。
他退开两步,指着相柳面前那块最硬的岩壁。
“主上交代了。握住镐柄,别用法则,把你们巫族最纯粹的气血灌注进去。看到镐头上那些阵纹亮起土黄色的光,就对着岩石表面颜色最深的那条缝隙,用力敲下去。”
相柳半信半疑。
他双手握住万年铁木的镐柄,体内的气血如同大江大河般奔涌而出,顺着掌心狂暴地灌入铁镐之中。
嗡。
铁镐表面的阵纹瞬间被激活,亮起一层蒙蒙的土黄色微光。
相柳敏锐地感觉到,这把铁镐似乎在这一刻活了过来,它在微微颤动,似乎在呼应着周围岩层深处某种隐秘的律动。
他眯起眼睛,找到了岩壁上那条不起眼的深色裂纹。
深吸一口气。
相柳腰背发力,双臂肌肉高高隆起,轮圆了铁镐,对着那条裂纹狠狠砸了下去。
当!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金铁交鸣声响起。
没有恐怖的反震力。
没有火星四溅。
镐头就像是切豆腐一样,精准地顺着那条裂纹切了进去。铁镐上的土黄色微光瞬间化作一道无形的震荡波,顺着岩层的纹理疯狂扩散。
咔咔咔……
一阵令人牙酸的开裂声从岩层深处传出。
紧接着。
在所有巫族震惊的目光中。
那一整面连大罗金仙一拳都打不碎的死岩石壁,突然像剥落的墙皮一样,轰隆一声,大片大片地坍塌下来。
足足十几丈深的岩层,化作了满地的碎石和泥土。
一股极其精纯、浓郁到近乎实质的深灰色浊气,从碎石堆里飘散出来。
相柳保持着挥镐的姿势,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看看手里连个白印都没留下的铁镐,又看看面前那条瞬间被打通的十几丈隧道,倒抽了一口混合着浊气的热风。
“这……这他娘的也太顺手了!”
相柳猛地转过头,双眼放光地盯着灵虚推来的那辆木轮车。
祝融和共工对视了一眼。
两位祖巫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
这种对地脉纹理的精准掌控,这种把天地伟力化作开凿工具的手段,绝对是那位于地底深渊苟延残喘的“盘古遗族老前辈”的手笔。
除了那种和大地同呼吸的老怪物,谁能造出这种专门针对地心死岩的神器!
“还愣着干什么!”
祝融一脚踢在相柳的屁股上。
“分发工具!让十万儿郎全给老子用上这个什么……地脉疏通镐!”
祝融指着前方那片刚刚开凿出来的废土。
“把那些带浊气的石头,一块不落全给老子捡起来,送去给前辈换药!”
地底深处的气氛彻底变了。
原本绝望烦躁的巫族大军,此刻就像是发现了新玩具的野蛮人。
十万把特制的铁镐被迅速分发下去。
整个不周山地下,开始回荡起一种极度规律、极度狂暴的敲击声。
“嘿!哈!”
沉闷的号子声在地下空间里连成一片。
十万个体型庞大、肉身强悍的巫族战士,光着膀子,挥舞着铁木镐子,顺着地脉的纹理疯狂开凿。
岩层在他们面前一层层剥落。
那些原本需要耗费数百年才能打通的地下盲区,现在就像是用烧红的刀子切黄油一样,被迅速贯通。
大量的浊气废泥被装车、运走。
而一盒盒散发着造化生机的纯阳续命丹,则源源不断地从灵虚手里交接到祝融手中,随后被加急送往地表的前线大营。
紫州岛。
纯阳总控室内。
东华坐在地脉星晷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灵茶。
他看着星晷上那代表着不周山地底的地图。
原本只有几条零星红线的区域,此刻正在以一种极其狂野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蔓延、扩散。就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正在疯狂地吞噬着洪荒地底的黑暗区域。
“这帮肌肉棒子,干起工程来还真是毫不含糊。”
东华在心里啧了一声。
用十万颗只加了一点点造化神水稀释过的下品朱果药丸,换十万个大罗、太乙级别的免费劳工。
这买卖,放眼整个洪荒,也就只有他敢做。
六道轮回的地下主干道网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型。只要这条大动脉彻底贯通东海和西昆仑,他在这场量劫里,就等于立于了绝对的不败之地。
哪怕天道现在把天给塌下来,他也能顺着这条地道溜得无影无踪。
“不过,动静闹得这么大。”
东华放下茶杯,目光微微上移,看向了三十三天界的方向。
“前线那些本该死透的巫族,现在一个个活蹦乱跳地重返战场。”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帝俊那只扁毛畜生,就是反应再迟钝,也该察觉到不对劲了吧。”
……
与此同时。
妖族前线,不周山外围绞肉机战场。
计蒙保持着万丈龙头真身,巨大的爪子里捏着一个刚刚被他扭断脖子的巫族大将。
他随手将尸体甩开。
那双猩红的竖瞳死死盯着下方那片泥泞的战场。
在那里。
一个昨天刚刚被他用血色诛神神雷炸穿了胸膛、连心脏都少了一半的巫族统领,此刻正挥舞着大棒,生龙活虎地把十几个妖族天兵砸成了肉泥。
那个巫族统领的胸口上,甚至连一道疤都没留下,只有一片旺盛的造化生机在微微跳动。
计蒙巨大的龙头猛地凑近地面。
他闻到了。
空气中,除了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还飘荡着一丝极度精纯的药香。
“去。”
计蒙巨大的爪子死死抠进泥土里,声音冷得刺骨。
“立刻传讯凌霄宝殿。巫族有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