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通讯玉符上的光芒刚刚黯淡下去。
东华刚把玉符揣进袖子里，还没来得及转身招呼灵虚带人加固通道。脚下那坚硬的暗黄色的岩层，毫无征兆地变成了一滩烂泥。
不，连泥都不是。
那是纯粹的法则坍塌。
周围的空气在千分之一个刹那被彻底抽空，连带着声音、光线和温度，统统被一股蛮横到极点的力量剥夺。东华只觉得喉咙口猛地一酸，五脏六腑像被一只冰冷的铁手死死攥住，狠狠往下拖拽。
刚挖通的地下主干道在视线中扭曲、折断，最后变成一片灰蒙蒙的虚无。
空间置换。
东华双脚重新踩到实地时，脚下传来的触感是那种令人作呕的绵软。
血腥味。
那种沉积了无数个元会、浓郁到能把大罗金仙熏得闭过气去的远古血腥味，再次灌满鼻腔。
他们根本没逃掉。或者说，那盘古血池最深处的无面虚影，直接把那片废墟的法则空间，强行覆盖到了这里。
“跑得挺快。”
东华抹了一把额头上沁出的冷汗，余光瞥向旁边。
后土的情况比他好不到哪里去。这位平日里稳如泰山的土之祖巫，此刻正单膝跪在灰白色的地面上，胸口剧烈起伏。她引以为傲的大巫真身表面，那些繁复的魔纹正在不受控制地疯狂闪烁。
正前方。
那座残缺了三大块的六道轮回盘虚影，再次从淤泥中升了起来。
盘膝坐在石盘正中央的无面虚影，这次没有再发出那声震得人头皮发麻的叹息。
灰色的雾气翻滚着，石盘边缘那些不属于洪荒体系的古老道纹，亮起了幽冷的光芒。
那动静直接越过物理介质，在东华的脑仁里炸开。
“异数。纯阳。补全阴极。”
这八个字一出来，东华浑身的汗毛全都炸了起来。
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防御的姿态，那座庞大的石盘虚影便以一种让人牙酸的速度，逆时针疯转起来。
周遭的空间瞬间崩碎。
无数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微型黑洞，密密麻麻地浮现在东华身体周围。这些黑洞没有任何吸力，它们只是在单纯地吞噬。吞噬光线，吞噬灵气，甚至在吞噬东华外放的大罗金仙护体金光。
刺啦——
东华身上那件坚韧无比的暗金云纹战袍，毫无抵抗力地裂开十几道口子。
皮肉翻卷。
没有血流出来，因为血液在渗出皮肤的瞬间，就被周围那些微型黑洞给吃干抹净了。
更要命的是，东华体内那道先天第一缕至阳之气化形的纯阳本源，开始不受控制地暴动。本源之力化作点点金色的光斑，硬生生从他的毛孔里被扯出来，朝着那座残缺的石盘飞去。
那虚影的逻辑粗暴到了极点。
轮回残缺，阴阳失衡。它需要极阳之物来填补阴极的亏空，而眼前这个体内蕴含着洪荒最纯粹至阳之气的“异数”，就是最好的补品。
没有商量，没有谈判，直接开吃。
“真把道爷当免费血包了！”
东华咬破舌尖，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散开来。他强行咽下那口逆血，脑子里飞速转动。
硬拼绝对是个死局。
大罗金仙圆满的修为，在现阶段的洪荒确实能横着走。但面对这种从开天辟地之前遗留下来的规则残骸，那点法力连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这东西没有灵智，只有本能。
对付这种只认死理的程序，讲人情世故没用，比狠更没用。唯一的破局点，就是用一个更大的长期利益，去覆盖它眼前的短期收益。
东华抬起没有被黑洞锁死的左手，手腕翻转。
大罗法力不要钱似的灌入经脉，强行顶着那股撕裂神魂的剥离感，在半空中掐出一个极其繁复的法印。
“鼠目寸光！”
东华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
他这一嗓子，用上了纯阳法则的震荡，硬是穿透了周围那些微型黑洞的封锁，砸向那团灰雾。
“你现在把我吸干，充其量也就是个一次性买卖！我这点纯阳本源，最多能帮你补全一成阴极。等吃完我，你还得在这烂泥沟里继续趴着，等下一个纪元！”
东华没有停顿，左手法印猛地拍向地面。
嗡——
一张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光影地图，在昏暗的废墟上空轰然展开。
那是由纯阳法力构筑的洪荒地脉全景图。
最东边，是紫州岛的地脉总控枢纽，无数条金色的丝线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
最西边，是西王母坐镇的昆仑山纯阴主脉，那颗极品先天灵宝胚胎正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与紫州岛遥相呼应。
中间那条粗壮的金色干线，正是刚才由十万巫族大军打通的地下大动脉，直接贯穿了整个洪荒腹地。
这就是东华苦心经营的“地下局域网”。
“看清楚了！”
东华指着头顶那张宏伟的蓝图，顶着浑身皮肉皲裂的剧痛，语速快得像倒豆子。
“我留着这身本源，这套连接洪荒东西的地道网络就能运转！只要我在，上面那些死掉的真灵、沉寂的浊气、甚至未来万族厮杀产生的无边业力，全都会顺着这些管子，源源不断地排到你这里！”
他盯着那团无面虚影，语气变得蛊惑而极具攻击性。
“杀鸡取卵，还是坐享其成？”
“我是来给你当合伙人的，不是来给你当养料的！”
话音落下。
废墟深处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那些不断撕咬着东华血肉的微型黑洞，突然停止了扩张。
半空中的石盘虚影转速开始放缓。
那团无面虚影微微扬起头，虽然没有五官，但东华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注意力已经从自己身上的纯阳本源，转移到了头顶那张错综复杂的地道网络蓝图上。
长达十几息的僵持。
对于东华来说，每一息都像是在刀尖上滚了一圈。
终于，周围那种凝固空间的压迫感如潮水般退去。
漂浮在半空中的光斑停止了外泄，重新缩回东华的体内。
成了。
东华暗自松了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湿哒哒地贴在脊梁骨上。这套“商业计划书”成功忽悠住了这个远古存在的残缺逻辑。
石盘虚影停止了转动。
那团灰色的雾气渐渐收拢，最终连同整座石盘虚影一起，剧烈向内塌陷。
刺目的幽光闪过。
一块巴掌大小、通体灰白、边缘参差不齐的无字石碑，从半空中跌落下来。
东华上前一步，稳稳接住石碑。
就在手指触碰到石碑表面的瞬间。
滋啦。
东华掌心的一层皮肉直接被烫成了飞灰。一股极其沉重、带着无尽岁月沧桑的因果烙印，顺着手臂直接砸进了他的神魂深处。
那不是认主。
那是一份强制生效的对赌协议。
石碑入手的代价，是他必须保证这套地道网络持续为这片深渊输送“养料”，直到六道轮回彻底补全。否则，这块石碑随时能把他的神魂连带紫州岛的地脉一起抽干。
“这年头，拉个赞助都要签卖身契。”
东华甩了甩疼得发麻的右手，将无字石碑攥紧。
有了这东西，他就等于拿到了这片地下世界最高级别的权限钥匙。以后就算天道想插手地道网络，也得先问问这块远古石碑答不答应。
他转过头，正准备跟后土商量一下怎么分工干活。
目光扫过去，东华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旁边的后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
她死死盯着东华手里的那块无字石碑，双眼彻底失去了焦距。她体内的祖巫精血，正以一种极其骇人的速度沸腾。
那不是战斗状态的沸腾。
那是在燃烧。
后土的双膝一软，直挺挺地朝着石碑的方向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坚硬的岩石上，砸出两个深深的坑洞。
她的身体，开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半透明状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