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下走,光线就越暗。
不是那种被遮挡的暗,而是光芒本身被周围黏稠的介质给硬生生吞掉了。东华走在前面,靴底踩在软塌塌的暗红色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动静。
这里是不周山地下九万丈。
盘古血池废墟的最底层。
东华手里捏着那块从女娲那里借来的玉髓薄刃,大罗金仙圆满的法力在经脉里疯狂流转,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
“停下。”
跟在后面的后土突然出声。
东华回过头。
这位平日里端庄沉稳的土之祖巫,此刻身形佝偻着。她那具连极品后天灵宝都砍不出白印的大巫真身,表面的魔纹暗淡到了极点。几缕发黑的血珠正顺着她的小腿肚往下滚,砸在地上的岩石上,烫出一个个冒着青烟的坑洞。
“这地壳底下的土之法则,不听我使唤了。”
后土抬起头,平日里温和的脸上满是骇然。
“有什么东西把周围的浊气全部凝固了。我们现在不是在空气里走,是在一整块比九天玄铁还要硬的实心铁疙瘩里往前挤。”
东华顺着后土的视线看过去。
周围的混沌浊气确实变了。之前来的时候,这些浊气还在缓慢翻腾,像是一锅煮沸的泥浆。可现在,所有的浊气全停在了半空,连带每一粒灰尘都被死死钉住,一点一点地朝着他们两人挤压过来。
这绝不是什么妖族的阵法。
这片地壳的控制权,被一种更野蛮、更古老的存在强行剥夺了。
东华眯起眼睛,脑子里飞速盘算。
这会儿退出去是最稳妥的。只要退回到刚挖通的地道主干道,有西王母那块极品先天灵宝胚胎镇压,加上后土的阵法,这地底下的东西短时间内绝对跑不出去。
但这颗雷如果不拔掉,自己辛辛苦苦打造的地道网络,就等于是在给这怪物喂饭。等它吃饱了哪天爬出来,紫州岛和昆仑山首当其冲。
不能退。
就在东华权衡利弊的这半息功夫。
没有风,也没有任何灵气波动。
一个动静直接在两人的脑子里响了起来。
“是谁......扰吾长眠......”
这动静极其沙哑,听不出男女,也不带任何活物的生气。
东华只觉得耳膜深处被人狠狠扎了一锥子。
胃里那股反酸的劲头直往嗓子眼涌。他强行咽下一口唾沫,死死稳住身形。旁边的后土更是闷哼一声,单膝重重砸在地上,把地面的岩石砸出大片蛛网般的裂痕。
那股死死锁定在脊梁骨上的窥视感,比之前紫霄宫那位看下来的时候还要直接,还要凶残。
退无可退。
东华知道,这会儿只要露出半点怯意,那股窥视感就能顺着神魂把他们俩生吞活剥了。
“道爷我挖了这么久的地道,还能被你个连脸都不敢露的缩头乌龟给吓住!”
东华咬紧后槽牙,不再有任何保留。
暗金色的云纹战袍无风鼓胀。
大罗金仙圆满的纯阳底蕴全面爆发。一条暗金色的五爪金龙虚影在他背后凭空凝聚,顶着周围那凝固的浊气挤压,硬生生撑开了一丈见方的活动空间。
他往前迈出一步,右臂上被压制的那股混沌怨念气息跟着一起沸腾,直视前方那片连神识都探不进去的黑暗。
“装神弄鬼!盘古已死,这洪荒的大地,现在归道爷我管!”
这句话喊出来,连后土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在不周山底下的盘古血池旧址,喊出“盘古已死”这四个字,这胆子已经大到没边了。
随着东华这声呵斥。
前方那片死寂的淤泥毫无预兆地从中裂开一条缝隙。
没有腐烂的残破肉身,也没有什么上古凶兽张开血盆大口。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东华准备砸出去的纯阳无极剑硬生生悬在了半空。
那是一座巨大的、呈现出灰白色的石盘虚影。
石盘边缘残缺了三大块,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根本不属于洪荒现存任何体系的繁复道纹。整个石盘被均匀地分成了六个区域,正以一种令人牙酸的缓慢速度逆时针转动着。
那是六道轮回盘!
但这怎么可能?
东华脑子里一直坚信的洪荒底层逻辑,在这一刻被彻底砸了个稀巴烂。
后土现在明明还活得好好的,连轮回的影子都没摸到。这六道轮回盘的虚影,怎么会提前出现在这盘古血池的最底层?如果轮回早就存在,那后土未来身化轮回,到底是在创造规则,还是在给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当修补匠?
这洪荒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深。
东华的视线死死盯在石盘虚影的正中央。
在那里,盘膝坐着一个人形轮廓。
没有五官,也没有衣服的纹理,完全就是一团灰蒙蒙的雾气拼凑出来的人形。那声在脑子里炸开的叹息,就是从这团虚影里传出来的。
后土跪在地上,看着那座石盘,眼底的惊恐逐渐被一种狂热的迷茫取代。她体内的盘古精血和大地法则,正在和那座残缺的石盘产生某种可怕的共鸣。
那团没有面目的虚影缓缓抬起头。
东华明明看不到它的眼睛,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东西的视线直接穿透了纯阳护体金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虚影周围的雾气翻滚了一下。
那个沙哑的动静再次在东华脑子里响起。
“异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