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叹息很轻。
轻到没有任何声带震动的物理回音,也没有夹杂半点法力波动的气机外泄。它就是单纯地从地底最深处的烂泥里飘出来,顺着千疮百孔的玄武岩缝隙,直接钻进了东华的耳朵眼。
东华左手正撑着一块凸起的残破岩壁,听到这动静的刹那,他五根手指下意识地往里一扣。
坚硬逾铁的岩壁被他抠出五个深坑,碎石块扑簌簌地往下掉,砸在脚面的云纹战袍上,却没发出任何声响。
呼吸断了。
不是他主动屏住呼吸,而是胸腔里的肺叶在这一秒彻底罢工。心脏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死死攥住,那股强劲的泵血力道被硬生生掐断。
东华大罗金仙圆满的境界,丹田内那尊时刻流转不息的三元太极虚影,平日里连紫霄宫的讲道威压都能扛住几分,此刻却像是一潭被冻结的死水。暗金色的纯阳法力在经脉里凝固成了一块块生铁,连流动的资格都被剥夺。
这不是威压。
威压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力量倾轧,带着炫耀和碾压的性质。
这底下的东西,透出的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捕食者本能。就像一个人走在路上,无意间瞥了一眼脚下的蚂蚁。
东华的冷汗顺着下巴滴进泥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臂。
刚才为了斩断招妖幡的因果线,他解开了纯阳无极剑上的太清镇压符,整条右胳膊已经被灰黑色的混沌怨念腐蚀得不成样子。那些毒煞之气原本像疯狗一样在他的血肉里乱窜,试图侵蚀他的元神。
但现在,这些连盘古玉髓都能污染的远古怨念,居然在往后缩。
灰黑色的斑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皮肤表面褪去,拼命往骨髓深处钻。那些张牙舞爪的毒煞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就像是在外面惹了祸的野狗,突然闻到了老虎的尿味,夹着尾巴缩在狗洞里连气都不敢喘。
这帮远古留下来的破烂玩意儿,还带欺软怕硬的。
东华在心里骂了一句,后背贴着岩壁,试图挪动脚步,却发现脚底板像是长在了地上。
周围的空气变得无比黏稠。废墟底部原本因为盘古真血暴走而四处肆虐的开天浊气,此刻全都悬停在半空中。那些狂暴的风刃保持着切割的姿态,却再也无法向前推进一步。
整个地下空间被一种古老到无法理解的规则彻底锁死。
“后土。”
东华咬着牙,舌尖在口腔里用力一顶,硬是咬破了皮肉。借着这股钻心的疼,他勉强找回了一丝对声带的控制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
“你能动吗。”
没有回应。
东华艰难地转动眼球,用余光瞥向侧前方。
后土半跪在十几丈外的烂泥里。她那具高达数丈、肌肉虬结的大地祖巫真身,此刻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僵在原地。
她白皙皮肤上原本流转着土黄色光晕的祖巫魔纹,此刻已经彻底暗淡下去,就像是干涸龟裂的河床。她双手死死抠进泥土里,脖子上的青筋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暴起,快要撑破表皮。
她连抬起头看东华一眼的动作都做不到。
大地祖巫,洪荒大地上最亲和地脉的存在,此刻却被脚下这片土地彻底孤立。
“它在看我们。”
后土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铁片上摩擦,带着浓浓的绝望,顺着地面的震动传到东华脚下。
“那是连父神都不愿意触碰的东西。”
东华的眼皮狂跳了几下。
父神?盘古?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试图在这绝境中找到一条生路。
这底下的玩意儿到底是什么?
天道?不可能。天道看众生的眼神是那种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规则运算,冷酷但讲究逻辑。鸿钧?那老头现在还在紫霄宫里捣鼓他的造化玉碟,就算天机锁定,也只是给个眼神警告,绝对不会有这种让人毛骨悚然的饥饿感。
没错,就是饥饿。
东华终于明白这股让他浑身发毛的感觉是什么了。
底下这东西,透着一股饿了亿万年、想把整个洪荒都吞下去的贪婪。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刚才盘古真血暴走时的画面。
那滴水缸大小的远古本源,在被招妖幡的法则丝线抽血时,反抗得极其剧烈。但它的反抗,更像是在借着招妖幡拉扯的力量,拼命往上钻!
真血不是在反抗妖族。
它是在逃跑!
它害怕被底下这东西吃掉!
难怪这盘古血池废墟里,除了这滴真血,什么天材地宝都没剩下。十二祖巫在上面打生打死,把不周山当成圣地,却从来不敢轻易涉足这片地下九万丈的极深之处。
因为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宝地,这是一个被盘古大神封印的垃圾场,或者说,是一个用来镇压某种远古怪物的牢笼!
咕嘟。
坑底最深处的血泥表面,突然鼓起了一个巨大的气泡。
暗红色的烂泥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下方顶开。没有任何光线,也没有任何形体暴露出来。但东华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双根本不存在于当前维度的眼睛,透过那层厚厚的浊气,死死盯住了他。
那股凝视感落在他身上的瞬间,东华戴在腰间的太阴星最高通行凭证玉符,直接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碎裂声。
玉符表面那些用来跨越空间、连通转生池的复杂道纹,像是被火烧过的蛛网,瞬间化作一滩粉末。
这条用来兜底的复活后路,被单方面切断了。
东华不死心。他拼命催动残存的神识,试图联系紫州岛地下的地脉总控室,想要调动西王母交出控制权的那部分昆仑地脉暗劲,强行冲开一条路。
毫无反应。
整个洪荒的地道网络,在这一刻被物理隔绝。他就像一个被拔了网线的终端,在这个地下深渊里成了一座孤岛。
跑不掉,打不过,甚至连自爆重生的机会都被剥夺。
淤泥里的那个鼓包越来越大,周围的固化空间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一道道黑色的空间裂缝像蜈蚣一样在岩壁上蔓延开来,里面渗出粘稠的、散发着无尽死气的液体。
那声叹息的主人,正在试图越过规则的界限,探出它的触角。
东华靠着岩壁,看着那些不断逼近的黑色裂缝,脑子里突然出奇地冷静下来。
这根本不是大罗金仙该参与的局。
以为自己在这地下挖隧道、搞暗中争霸是个高明的棋手,把帝俊太一耍得团团转,结果挖到最后,一铁锹铲在了洪荒最底层的下水道盖子上。里面藏着的怪物,随便露点气息,就能把他的棋盘连同整个桌子一起掀翻。
“真他娘的倒霉。”
东华在心里骂了一句,左手缓缓摸向了腰间挂着的千面千相面具。
既然讲道理讲不通,拼底蕴拼不过,那就只能玩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