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紫州岛到凤栖山,东华足足耗费了三天。
他不敢在天上招摇过市。太一那个疯子刚在不周山吃了大亏,现在整个妖族天庭的巡逻战船把九天之上围得水泄不通。但凡探查到一点非妖族的大罗气息,直接就是万炮齐发。
东华全程贴着地皮,专挑那些被混沌浊气覆盖的废弃地脉节点走。
他左手死死捂住右边宽大的袖管。那里面包裹着一条已经发黑的手臂。离开盘古血池后,那股远古深渊的威压彻底消失,压抑许久的混沌怨念像脱缰的野狗,顺着经脉一路往心脉上咬。
胃里时不时翻腾出一股酸水。每次咽下去,喉咙里都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这帮远古破烂玩意儿,还挺会挑地方。”
东华靠在一棵枯死的万年古木下喘了口气,甩了甩有些昏沉的脑袋。
再往前走几百里,就是凤栖山的地界了。
他站直身子,将千面千相面具重新扣在脸上。面具中央那两道交叉的裂纹被他用纯阳法力强行粘合,虽然伪装效果大打折扣,但勉强能掩盖住大罗圆满的气息。
半个时辰后。
凤栖山脚下。
东华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片被浓郁造化青光彻底封锁的山脉,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凤栖山的护山大阵全开。那不是普通的防御阵法,而是用先天阴阳八卦为根基,辅以造化法则构建的铁桶阵。青色的光幕表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道纹,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很显然,女娲封山了。
东华伸手在虚空中画了一道传音符,刚准备扣阵,前方的青色光幕突然荡开一圈涟漪。
一个身穿八卦道袍、面容清癯的男子跨步而出。
是伏羲。
这位平时总是面带温和笑意的大能,此刻眼底满是疲惫。他手里托着几枚龟甲碎片,看见东华的那一刻,脚步明显顿了一下,随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东华道友。”
伏羲叹了口气,并没有打开阵法放人进去的意思,反而横跨一步,正好挡在东华面前。
“你今日实在不该来。”
东华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挂起了招牌式的温润笑容,左手不动声色地拢住右臂,微微拱手。
“伏羲道友别来无恙。贫道近日在道法上偶有所得,特来寻女娲道友坐而论道。这凤栖山大阵为何封得如此严实?”
伏羲盯着东华那张带着面具的脸,嘴角扯动了一下,苦笑连连。
“道友就别装糊涂了。不周山底下那场闹剧,别人看不明白,我那妹子还看不明白?”
伏羲指了指身后的阵法。
“太一拿着个半成品的招妖幡,在血池底下差点把天庭的气运给抽干了。那阵图逻辑后门的事,现在整个天庭高层都知道是你留的坑。帝俊和太一把这笔账记在了你头上,可我那妹子,偏偏因为之前帮你背了‘参与炼制’的因果,现在也成了天庭猜忌的对象。”
伏羲捏碎了手里的一块龟甲,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无奈。
“东华道友请回吧。小妹发了毒誓,凤栖山闭门十万年。谁也不见,尤其是跟天庭那帮蠢货,还有你这个‘男仙之首’有关的人。”
东华听完,心里暗自骂了一句太一这个废物。
图纸是他故意留的没错。但他本来指望太一能稍微聪明点,循序渐进地踩坑。结果那三足金乌倒好,直接把油门踩到底,一头扎进盘古真血的因果里,不仅炸了天庭的锅,还把女娲给惹毛了。
这女娲要是闭门不见,他这右胳膊找谁洗去?
“伏羲道友,这话说得可就冤枉贫道了。”
东华挺直腰板,语气里满是受害者的委屈。
“那阵图分明是太一自己好大喜功,盲目修改了核心节点。贫道当初可是把完整的废稿都留在紫州岛凉亭底下了,是他们妖族自己派人来偷的!怎么现在出了事,反而怪到贫道头上来了?”
“你那点心思,瞒得过太一,瞒不过小妹。”
伏羲还没答话,凤栖山大阵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冷哼。
声音不大,却带着刺耳的强悍神念,直接穿透了八卦阵法,砸在东华的耳膜上。
“东华,你少在这儿装疯卖傻!”
女娲冷冰冰的声音从山顶的洞府里传出,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
“你故意把那张漏洞百出的图纸留给妖族,借我之前答应你的因果来打压帝俊太一。真当本座是瞎子吗?滚!凤栖山不欢迎你这种满肚子算计的老鼠!”
话音落下,一股狂暴的造化罡风顺着阵法缝隙席卷而出。
地面的枯叶被这股罡风瞬间绞成粉末。伏羲下意识地侧开身子,避开了小妹这股无差别攻击的邪火。
东华站在原地没动。
罡风刮过他的云纹战袍,猎猎作响。他非但没有退走,反而往前迈了一大步,直接贴在青色光幕上。
来软的不行,那就只能用核心利益敲门了。
女娲这女人,根本不在乎什么天庭气运,也不在乎洪荒大势。她真正在乎的,只有她那些疯狂的造物实验。
“女娲道友误会了!”
东华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扯开嗓子对着阵法大喊。
“我今日来,根本不是为了天庭那些烂谷子破事!我是来找你探讨一门全新的大道的!”
山顶的洞府里安静了一瞬。
女娲没有回应,但那股逼人的造化罡风稍微停滞了片刻。
东华知道有戏,立刻抛出杀手锏。
“道友难道就不想知道,在极端混沌怨念的持续侵蚀下,细胞基因链是如何发生断裂与重组的吗?”
这话一出,连旁边的伏羲都愣住了。
“细胞......什么链?”伏羲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东华根本不理会伏羲,左手从储物袋里掏出几张写满鬼画符的废弃玉简,用力拍在阵法光幕上。
“远古深渊的毁灭意志,与大罗金仙纯阳肉身的微观碰撞!我这里不仅有完整的理论推演,还有一份绝佳的活体实验样本!”
死寂。
凤栖山内外陷入了长达三个呼吸的死寂。
就在伏羲准备开口劝东华别再胡言乱语的时候。
咔嚓。
那座先天阴阳八卦大阵,突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紧接着,青色光幕从中间直接裂开一道足以容纳十人并排走的大门。
一阵腥风卷着浓郁的药草味扑面而来。
女娲冲了出来。
她此刻的形象,跟外界传闻中那位悲天悯人、端庄神圣的女仙大能完全不沾边。
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枯藤挽在脑后,几缕乱发贴在沾满不明绿色液体的脸颊上。宽大的道袍袖子挽到了胳膊肘,露出一截白皙却沾着几点血斑的手腕。
最要命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平时总透着清冷高傲的眸子里,此刻正燃烧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光芒。
“活体样本在哪?”
女娲根本没看旁边的亲哥一眼,像一阵风似的刮到东华面前。
她一把薅住东华的衣领,力气大得惊人,直接把东华提得脚尖离地。
“你刚才说的是什么链?极端混沌怨念侵蚀?东西在哪!快给我看看!”
东华被勒得直翻白眼,左手费力地扒拉开女娲的手指。
“咳咳......道友松手。样本不在别处。”
东华落地后,整理了一下被揪乱的衣领,随后缓缓卷起自己右臂宽大的袖管。
当那条彻底变成灰黑色、表面还凸起着一条条宛如活物般蠕动黑线的右臂暴露在空气中时。
女娲的呼吸瞬间粗重了。
她猛地凑近那条散发着浓烈恶臭和毁灭气息的胳膊。鼻尖几乎要贴在皮肉上。
“嘶......”
女娲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不是害怕,而是极度兴奋。
“古老的吞噬本能......完全无视了纯阳法则的防御,直接从本源层面进行微观解构......太完美了!这种级别的破坏力,普通凶兽根本制造不出来!”
女娲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东华。
“你这条胳膊,归我了!”
她根本不给东华反抗的机会,一把扣住东华的左手腕,转身就往山顶的洞府里拖。
“哎哎哎,慢点!我是让你探讨,没说把胳膊切给你!”
东华被拖得一路踉跄,地上的石头磕得他小腿生疼。
伏羲站在敞开的阵法大门前,看着自己那个疯魔的妹妹把名义上的男仙之首像拖死狗一样拖进洞府。
他默默地捡起地上碎裂的龟甲。
“这都造的什么孽啊。”
砰!
山顶洞府的石门重重砸下,将伏羲的叹息彻底隔绝在外。
洞府内。
四周的石壁上镶嵌着发光的夜明珠。角落里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骨骼和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灵液罐子。
女娲将东华狠狠按在一张冰冷的万载玄冰玉台上。
“躺好,别动。”
她转身走向旁边的一排架子,在一堆瓶瓶罐罐里翻找起来。
东华躺在玉台上,玄冰的寒气顺着后背往上窜,勉强压住了右臂的灼痛。他看着女娲忙碌的背影,心里开始发毛。
这女人不会真打算直接把这截胳膊卸了吧?
“那个......女娲道友。”东华干咳了两声,试图掌握主动权。“我这伤需要太阴造化神水来中和。咱们可以先推演一下微观重组的步骤,然后再......”
“闭嘴。”
女娲转过身。
她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只有巴掌大小、通体由极品造化玉髓打磨而成的柳叶薄刃。
刃口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她走到玉台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东华,嘴角扯出一个让东华头皮发麻的微笑。
“你的理论很有趣,但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女娲将那把造化手术刀在指尖转了一圈。
“别怕,很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