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泥土混着碎石子簌簌往下掉。
东华收回竖在唇边的食指,反手在腰间储物袋上抹了一把。七八块刻满繁复符文的隐匿阵盘被他甩手丢在四周的犄角旮旯里。
暗青色的微光贴着地面蔓延开来。这处位于不周山地下三万丈深处的废弃地脉节点,彻底与外界隔绝了气息。
这是他早年雇佣低阶巫族挖地道时,顺手留下的千百个安全屋之一。本来是防着哪天被天道或者鸿钧查水表用来避风头的,没成想今天先用来躲避巫妖两族的狗脑子大战了。
“坐。”
东华用左手拂去一块平整青石上的灰尘,自己先一屁股坐了下来。
后土站在原地没动。
她脖子上的祖巫魔纹忽明忽暗,呼吸急促得像一个破风箱。地表传来的震动越来越大,连带着这处几百平米的地下空间都在止不住地摇晃。
“妖族疯了。”
后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双拳攥得死紧,骨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太一那个疯子在底下吃了大亏,这是在拿我巫族的儿郎撒气!”
东华没接茬。他慢条斯理地从袖底乾坤里摸出一个黄铜打造的监听阵盘,放在两人中间的青石板上。又摸出一个缺了口的粗陶茶壶和两个杯子。
壶嘴里倾倒出澄黄色的悟道茶汤。
水柱还没落进杯子里,头顶猛地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钟鸣。
铛——!
浑厚的音波透过三万丈的地层砸下来,东华手里的茶壶直接被震飞出去。黄铜监听阵盘表面登时崩开两条头发丝粗细的裂纹。
紧接着,阵盘里传出外界极其混乱的声响。
“祝融!共工!今日吾必将尔等挫骨扬灰!”
这是太一气急败坏的咆哮。声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癫狂,还夹杂着压抑不住的痛苦喘息。显然刚才强行镇压盘古真血遭到的开天本源反震,加上被东华阴了一把,这只三足金乌已经彻底上头了。
随后是计蒙狂暴的嘶吼声。
“杀!杀光这群蛮子!用他们的精血染红不周山!”
阵盘里传来狂风卷着暴雨的呼啸。那不是普通的雨,水滴砸在岩石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无数巫族战士的惨叫声混杂在雷鸣中,听得人头皮发紧。
“计蒙匹夫,也敢在爷爷面前玩水!”
共工的怒吼紧随其后。黑水狂龙缠绕重物砸击的沉闷巨响,震得监听阵盘在青石板上直打转。
南明离火的爆裂声、妖族战船的轰鸣声、兵器切开血肉的粘腻声,一股脑地从那小小的黄铜圆盘里溢出来,塞满了这间狭窄的安全屋。
后土眼球上爬满血丝,胸口剧烈起伏。
她再也忍不住了,抬腿就要往外冲。
“我去宰了那两只杂毛鸟!”
东华眼疾手快,没废的左手一把扣住后土的手腕。那股大罗圆满的纯阳蛮力爆发,硬是把暴走的祖巫拽得一个趔趄,跌坐在对面的石凳上。
“你疯什么?”
东华冷眼看着她,语气里没有半点温和,全是公事公办的理智。
“你放开我!那是我的族人!”
后土挣扎了一下,发现东华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你的族人正在上面拼命,你现在冲出去能干嘛?”
东华松开手,端起那个没被打翻的粗陶杯,仰头灌了一口有些发凉的茶水。
“当个高级肉盾?还是给太一的混沌钟多凑一个人头?”
后土胸膛起伏,咬破了下嘴唇,殷红的血珠子顺着下巴滴在战甲上。
“我是大地祖巫!不周山是父神的脊梁,我怎能看着妖族在此肆虐!”
“省省吧。”
东华把茶杯重重磕在石板上,溅出的水花打湿了阵盘的边缘。
“你好好动动脑子。太一为什么发这么大火?他在血池底下丢了人,连带混沌钟都受了创。他现在急需一场杀戮来掩盖自己的失误,顺便向洪荒万族宣告妖族天庭的威严。”
东华指了指头顶,继续拆解局势。
“但你听听上面的动静。计蒙在拼命,太一在发飙,可帝俊呢?伏羲呢?鲲鹏呢?”
后土愣住了,被怒火冲昏的大脑终于冷却了几分。
“帝俊重伤未愈,伏羲是个明白人,鲲鹏只顾自己保命。妖族这次根本没打算开启全面决战。太一现在就是个点燃的炮仗,你冲出去跟他硬碰硬,除了把这场摩擦升级成两族不死不休的血战,没有任何好处。”
东华伸出食指,沾了点桌上的茶水,在青石板上画了个简易的不周山地形图。
“打蛇打七寸。你现在出去,刚好给了妖族集中火力围剿你的借口。”
他在代表妖族战船的位置点了几个水渍。
“听这阵型。计蒙的暴雨法则是无差别的范围攻击,明显是在压制你们底层的兵力。太一拿着混沌钟四处乱砸,那是在逼你们的高端战力露出破绽。等他们折腾累了,发现啃不下不周山的核心防线,自己就会撤。”
后土盯着石板上的水渍,眼眶里的红血丝慢慢褪去。
她不得不承认,东华说得全对。
巫族虽然肉身强悍,但在这种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妖族精锐突袭,强行反击只会伤亡更重。底下的盘古血池废墟刚刚发生变故,这事绝对不能暴露给天道和妖族。
“那我们就干看着?”
后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看着也是一门学问。”
东华靠着石壁,从袖子里扯出一条干净的布条,开始一圈一圈地缠绕自己那条被混沌怨念腐蚀得惨不忍睹的右臂。
布条勒紧皮肉,疼得他脸皮直抽抽。
“妖族的阵法运转规律,战船的火力覆盖范围,还有太一那口破钟的弱点。这些实打实的数据,平时他们藏着掖着,现在全摆在你面前。”
东华用牙齿咬住布条的一端,左手用力一扯,打了个死结。
“你不是一直想让巫族多条活路吗?那就坐稳了,睁大眼睛看着。把他们今天暴露出来的底牌全记下来。这才是你身为祖巫该干的事。”
后土沉默了。
她看着对面那个疼得直咧嘴、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的男人。这个在外界传闻中只会和稀泥的男仙之首,此刻展现出来的冷酷和算计,甚至超过了那些只知道用拳头说话的祖巫。
时间就在外面连绵不绝的轰鸣声中一点点流逝。
东华掏出几枚补充元气的灵果扔给后土,自己则闭上眼睛,全力运转太极虚影,压制右臂里那些蠢蠢欲动的毒煞。
头顶的震动从一开始的狂暴,逐渐变成了间歇性的闷响。
妖族的攻势果然如东华所料,在遇到了祝融和共工等大巫不计代价的死磕后,开始后继乏力。太一虽然勇猛,但在没有帝俊统揽全局、且自身本源受创的情况下,根本无法彻底攻破不周山的地脉防御。
几日后。
随着最后一声不甘的长啸在天际炸开,地表的轰鸣声终于渐渐平息。
黄铜监听阵盘里只剩下风刮过焦土的呜咽声,还有巫族战士打扫战场的低声咒骂。
东华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浊气的呼吸。
他拍了拍云纹战袍上沾染的土渣,撑着石壁站起身。
“好了。”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外面的好戏看完了,太一这波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我们也该回去清点一下咱们真正的战利品了。”
后土也跟着站起身。她看着东华,语气里多了一分前所未有的郑重。
“这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别说这些虚的。”
东华摆了摆手,左手在虚空中快速划出几道开启传送阵法的符文。
“回去管好你手下那些挖土的。地道主干线虽然被我炸塌了一截,但整个网络还得继续修。至于底下那个叹气的怪物,你就当从来没听见过。明白吗?”
后土用力点了点头。
蓝色的空间光芒亮起。东华毫不犹豫地踏入阵法,身形消失在地下安全屋中。
这趟不周山之行,虽然右臂差点废了,但斩断了招妖幡的后门因果,又摸清了巫妖两族的实战底细,这波不亏。
现在,他得赶紧回紫州岛去处理这要命的伤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