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昆仑地下十万丈。
这里没有阳光,没有日月星辰。只有几颗嵌在岩壁上、光芒黯淡的荧光石,勉强照亮前方那条深不见底的隧道。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土腥味。
混沌浊气凝结成灰扑扑的雾霭,贴着粗糙的地砖缝隙来回滚动。这种浊气是盘古开天后残留的废料,对先天神圣和仙道修士来说,无异于慢性毒药。吸得多了,不仅会污浊元神,还会让道基生锈崩塌。
“咣当!”
一把万年沉铁打造的地脉疏通仪铁镐被重重地扔在地上。
一个穿着破烂青袍的年轻散修,一屁股瘫坐在泥水里。他满脸黑泥,头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不干了!”
年轻散修扯着嗓子嚎了一句。
“这地底下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灵气稀薄得连吸口风都塞牙,到处都是能要人命的混沌浊气。我这太乙金仙初期的修为,再挖下去,道基都要被腐蚀成筛子了!”
他这一嗓子,立刻引起了周围几百个正在埋头苦干的散修的共鸣。
众人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靠在岩壁上,甩着酸痛的胳膊。
“就是啊,这破石头比玄铁还硬,法力根本用不上,只能靠肉身硬凿。”
“说是为了维护洪荒和平,可我们天天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下挖土,连个妖族的毛都没见着,这算哪门子和平?”
“太累了,我想回东海继续打坐。”
怨气像瘟疫一样在隧道里迅速蔓延。
工程进度彻底停滞。
“吵什么!都给我闭嘴!”
灵虚老道拄着那把残破的铁剑,一瘸一拐地从隧道后方挤了过来。
他那双常年跪在白玉广场上导致骨裂的双膝,还没彻底痊愈,走起路来一摇一晃。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极其凶悍。
灵虚举起手里的拂尘,指着那个带头抱怨的年轻散修。
“你懂什么!这是盟主交代的圣业!挖掘地道,是为了避开天庭的监控,是在积蓄颠覆妖族霸权的力量!一点点浊气就把你吓退了?你对得起盟主的信任吗!”
年轻散修梗着脖子反驳。
“灵虚前辈,你对盟主死心塌地我们不管。可我们也是来求道的,不是来当苦力的!再这么挖下去,命都没了,还求什么道?”
灵虚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拂尘就要抽过去。
“住手。”
一道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威严的声音,在隧道深处响起。
东华穿着那件一尘不染的暗金云纹战袍,踩着满地泥泞,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他每走一步,脚下都会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纯阳涟漪。
那些原本弥漫在空气中的混沌浊气,遇到这股大罗圆满级的纯阳法力,就像是耗子见了猫,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
原本压抑、沉闷的隧道,顷刻间变得清爽透亮。
散修们觉得胸口的憋闷感一扫而空,浑身被一股暖洋洋的力量包裹,连枯竭的经脉都重新焕发了生机。
所有人赶紧站直身子,恭恭敬敬地行礼。
“拜见盟主!”
东华停在那个带头抱怨的年轻散修面前。
年轻散修吓得缩了缩脖子。刚才顶撞灵虚的勇气全没了,生怕这位连天庭都敢算计的狠人一巴掌拍死自己。
东华没有发火。
他叹了口气,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把沾满泥土的铁镐,拿在手里掂了掂。
“诸位。”
东华环视了一圈灰头土脸的散修,语气痛心疾首。
“你们觉得委屈,觉得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下挖土,是受了剥削,是被当成了苦力。对吗?”
没人敢搭腔,但很多人的眼神里都透着认同。
东华摇了摇头,把铁镐重重地杵在地上。
“大错特错!”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在隧道里嗡嗡回响。
“你们以为你们挖的是土吗?不!你们挖的,是洪荒的未来!是万族生灵的一线生机!”
东华指着头顶厚重的岩层。
“天上那群妖族,为了争夺地盘,打得洪荒生灵涂炭。天道不管,他们就在上面作威作福。这地下的浊气是怎么来的?正是天庭不作为、因果业力淤积留下的隐患!”
东华猛地转过身,直视着那个年轻散修。
“你们每在这里挖一尺地道,就是在疏通洪荒堵塞的经络!你们每吃一口浊气的苦,天庭压在众生头上的罪孽就少一分。这不叫苦力,这叫曲线救世!”
年轻散修被这番大义凛然的话砸得晕头转向,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东华心里门儿清。
画大饼这种事,光靠嘴说没用,得给甜枣。资本家那一套只谈奉献不谈钱的把戏,在洪荒行不通。
他大袖一挥。
哗啦啦!
几百颗散发着浓郁灵气的高爆灵果和十万年玉髓芝,堆成了一座小山,直接砸在泥地里。
浓郁的果香瞬间盖过了土腥味。
所有散修的眼睛都直了。这可是先天灵果!平时他们这些没背景的散修,几千年都未必能见着一颗。
“本盟主绝不亏待功臣!”
东华指着那堆灵果,豪气干云。
“这是你们的灵果补贴。凡挖通一里地道,同盟奖励先天灵果一枚!这只是暂时的底薪。等我们这地下网络彻底连通,未来这地下的规矩,这地下的利益分配,全由你们这批元老来定!”
“你们不是苦力,你们是地道法则的先驱者!”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两秒钟后。
那个带头抱怨的年轻散修猛地扑到地上,抢起一把铁镐,眼眶通红。
“盟主大义!是我瞎了狗眼,不懂盟主的良苦用心!我这就去挖!今天不挖通十里,我绝不休息!”
“盟主万岁!”
“为了洪荒和平!为了曲线救世!”
几百个散修像打了鸡血一样,嗷嗷叫着冲向岩壁,抡起铁镐疯狂输出。火星四溅,碎石横飞。
灵虚老道站在一旁,感动得老泪纵横。
东华背着手,看着这群被彻底忽悠瘸的打工人,嘴角抽搐了两下。
他在心里疯狂吐槽。
道爷我这洗脑话术,放前世高低得是个传销头子。几百颗快过期的灵果,就把一群太乙金仙感动得恨不得把命填进去。被卖了还帮着数钱,这洪荒的底层修士也太好骗了。
不过,稳住了这帮劳动力,工程进度就有了保障。
东华越过热火朝天的施工现场,顺着刚刚挖通的隧道,继续往深处走去。
这条支线是直通不周山底部的。
越往里走,温度越低。空气中那种普通的土腥味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让人极度不安的厚重感。
走到尽头,视线受阻。
面前的岩壁不再是普通的褐色泥土。
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堵没有被凿穿的岩壁,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那颜色红得发黑,就像是干涸了亿万年的血痂。
东华停下脚步。
他把手掌贴在那块暗红色的岩壁上。
掌心传来一阵规律的震动。
咚。
咚。
不是地脉的跳动,而是某种古老、蛮荒、带着浓烈血腥气和毁灭欲望的东西,正在地底深处,隔着这层岩壁,沉重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