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
凄厉的哀鸣声穿透了三十三天界的云层。
那条盘踞在天庭上空、由无尽功德与万族信仰凝聚而成的气运金龙,此刻正像一条被人抽了筋的泥鳅,在半空中疯狂翻滚。
大片大片金色的鳞片从它庞大的身躯上剥落,化作纯粹的气运洪流,不受控制地倒卷向下方。
源头,正是帝俊手中那面玄黄色的招妖幡。
幡面中心那个被强行压制的黑色漩涡,此刻已经扩张到海碗大小。它贪婪地吞噬着涌来的气运金龙,甚至连周围的空间法则都被这股蛮横的吸力扯出了细密的黑色裂缝。
帝俊握着幡杆的右手,正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想松开手,手指却像是在幡杆上生了根。
太一灌入进去强行补全节点的那股金乌本源,此刻变成了一道死锁。它将帝俊的血脉、元神与这面幡旗死死焊在了一起。
吸力顺着幡杆,直接冲进了帝俊的奇经八脉。
“刺啦——”
帝俊手掌的皮肉瞬间裂开,金色的太阳真火伴随着血液喷涌而出,还没落地就被漩涡吸了进去。露出来的指骨在庞大的压力下发出一阵阵爆鸣。
他引以为傲的大罗金仙圆满修为,在这股夹杂着造化大道与诡异后门的吸力面前,竟然连抵抗的余地都没有。
凌霄宝殿前。
刚才还举着兵器高呼万岁的上百名妖将,此刻全都像被人施了定身法。
喉结滚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们张大着嘴,呆呆地看着天空中的异象。原本笼罩在天庭上空那片祥瑞的功德云海,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缩水。一层灰败的劫气开始在白玉石柱间弥漫。
“大哥!”
太一最先反应过来。
他身上的暗金战甲爆发出刺目的火光,整个人化作一道流星,直奔三十三天界冲去。
“快把那破幡扔了!它在吸咱们天庭的根基!”
太一急得双眼通红,混沌钟从他体内飞出,发出“咚”的一声巨响。声波化作实质的金色涟漪,试图切断招妖幡与气运金龙之间的联系。
晚了。
东华在紫州岛地下那个废弃凉亭里留下的图纸,根本不是什么残缺的半成品。
那是一个完整的、专门为了抽取妖族气运而量身定制的“地脉逆冲抽水机”。太一自作聪明用金乌本源连上的那个断点,正是启动这个抽水机的电源开关。
而鲲鹏为了掩盖自己的失职,用北冥玄冰和本命精血强行压制九幽阴火,更是给这个抽水机加装了一个高压阀门。
现在阀门爆开了。
帝俊首当其冲。
“滚开!”
帝俊对着冲上来的太一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他能感觉到,招妖幡在吸干了那部分气运金龙后,并没有满足。那个黑色的漩涡顺着金乌本源的连接线,开始抽取他最核心的命格与寿元。
不能让太一靠近。
一旦太一接触到这股吸力,两只金乌的本源产生共振,整个太阳星的根基都会被这面邪门的破幡给抽空。
帝俊死死咬住后槽牙,牙龈渗出刺目的鲜血。
脑海中快速盘算着对策。
这东西绝对是东华那个阴险老道留下的杀局!用统御万族的诱饵,骗天庭耗尽资源炼制出一个吞噬自己的怪胎。
该死!
现在唯一脱身的办法,就是壮士断腕。
帝俊左手猛地抬起,并指如刀。
没有任何犹豫,他调动体内残存的所有太阳真火,化作一柄炽热的金乌天刀,对准自己的右臂,狠狠劈了下去。
“啊——!”
惨叫声震碎了凌霄宝殿顶端的琉璃瓦。
金红色的血液如瀑布般洒落。
帝俊的整条右臂连同那面招妖幡,被他自己生生斩断。
失去本源连接的招妖幡,在半空中剧烈颤抖了几下。幡面上那个黑色的漩涡发出不满的嗡鸣,最终在鲲鹏残留的玄冰法则压制下,缓缓闭合。
光芒黯淡。
招妖幡像一块毫无生气的破布,打着旋儿往下方坠落。
但代价太惨痛了。
帝俊在斩断右臂的瞬间,寿元和命格被强行撕裂了一大块。
他那一头如同瀑布般漆黑的长发,在风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枯草般的灰白。脸上原本饱满的皮肉瞬间干瘪下去,眼窝深陷,整个人老了不止一万岁。
“砰。”
一声闷响。
帝俊体内翻江倒海的法力彻底失控,他喷出一大口燃烧着火焰的精血。
护体仙光尽数溃散。
他整个人像一块被烤化的废铁,失去所有凭依,直挺挺地从三十三天界栽落下去。
耳边是呼啸的罡风,视线里全是一片模糊的血红。
“大哥!”
太一目眦欲裂,拼了命地催动法力向下俯冲,想要接住坠落的帝俊。
但帝俊下坠的速度太快了,带着大罗金仙失控的庞大动能。
“轰隆!”
整座天庭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帝俊重重地砸在凌霄宝殿前方的汉白玉阶梯上。坚不可摧的玉石台阶被砸出一个深达数丈的恐怖大坑,蛛网般的裂纹一直蔓延到大殿的门槛。
烟尘四起。
刚才还喧闹无比的广场,此刻落针可闻。
所有妖将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个冒着黑烟的大坑。
谁能想到,前一刻还不可一世、宣告要统御洪荒万族的天帝,下一刻就变成了这副半死不活的惨状。
那面惹出滔天大祸的招妖幡,“啪嗒”一声,正巧掉在坑洞边缘,沾满了灰尘。
鲲鹏缩在盘龙柱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干瘪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他赶紧伸手在自己的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逼出几滴眼泪,连滚带爬地从柱子后面冲了出来。
“陛下!陛下啊!”
鲲鹏扑到坑洞边缘,声音要多凄厉有多凄厉,演得比谁都真。
心里却在疯狂盘算:这口黑锅太大了,太一那个没脑子的肯定要找人垫背。老祖我必须抢占道德制高点,咬死这是阵图本身的诅咒。
太一紧随其后落了下来,一把推开挡路的鲲鹏。
“滚一边去!”
太一跳进坑洞,将已经陷入半昏迷、满头白发的帝俊抱了起来。看着大哥断裂的右臂和流失的寿元,太一气得浑身都在哆嗦。
“东华!我与你这卑鄙小人不死不休!”
太一的怒吼声在三十三天界回荡。
……
同一时间。
东海之滨,地下九万九千丈。
紫州岛地道网络总控室。
东华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暗金云纹战袍,正举着一把沉铁打造的地脉疏通仪铁镐,指导几个低阶巫族怎么把一块顽固的庚金矿石敲碎。
“用力点,没吃饭吗?这块敲掉,咱们的主干道就能往前推进十里。”
东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话音刚落。
总控室中央那面巨大的无字石碑,突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整个地下空间开始剧烈震颤。
东华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出十几丈,手里扣住了八十一张纯阳爆裂符。
“敌袭?妖族打到地下了?”
他盯着那面石碑。
只见石碑表面那些原本暗淡的地脉纹路,此刻正以一种疯狂的速度被点亮。一股庞大到令人心惊肉跳的金色气运,顺着预先埋设好的地脉网络,如同海啸般倒灌进来。
这股气运太纯粹了,甚至还带着天庭功德云海特有的清香。
东华愣住了。
他收起符箓,走到石碑前,伸手摸了摸那层几乎凝结成实质的金光。
“这……哪来的大冤种给我交网费了?”
东华摸着下巴,大脑飞速运转。
很快,他把这几个月散播出去的诱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女娲那边的造化图谱?西昆仑的局势?还是太阴星的后手?
当推演到废弃凉亭石桌底下那张阵图时,东华拍了一下大腿。
“好家伙,帝俊那只秃毛乌鸦真把那玩意儿炼出来了?”
东华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张图纸,原本是他为了研究地脉逆冲协议,随手画的废稿。里面结合了女娲那边忽悠来的造化理论,又掺杂了他对盘古浊气的理解。
图纸的核心逻辑根本不通,所以留了几个断点。
他本意是把这东西当个诱饵,如果妖族来搜查,拿走这破烂,至少能浪费他们几百年的推演时间。
没想到,妖族居然头铁到强行把那几个死穴给接上了。
“用金乌本源做导线,把天庭气运和我的地下网络连在一起抽?”东华看着源源不断涌入地脉的气运,砸了咂嘴,“这属于是自己把输血管插在了我的血库上,还得求着我吸。”
他搓了搓手,眼底闪过一丝精明。
“既然你们这么客气,那道爷我就笑纳了。这笔气运,刚好用来拓宽去往幽冥血海的那条支线。”
东华拿起那把沉铁镐,转身冲着那几个还在发愣的巫族招了招手。
“看什么看!来活了!通知和平同盟那帮打工人,今晚加餐,高爆灵果管够。顺着这股气运的走向,给我往死里挖!”
天庭的灾难,成了紫州岛地下的狂欢。
……
洪荒另一端。
凤栖山深处。
万里花草在微风中摇曳,散发着浓郁的先天灵气。
这里是洪荒有名的福地,也是女娲闭关推演造化大道的道场。
洞府内,一张巨大的白玉长桌上,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生物标本。从九头蛇的鳞片到星空巨兽的脑髓,应有尽有。
女娲穿着一袭青色的长裙,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起。
她正趴在玉桌上,手里捏着两根闪烁着造化光芒的丝线,试图将它们扭成一个双螺旋的形状。
“只要把先天庚金的坚韧,融入到这团息壤的活性里,这种新生物的抗击打能力至少能提升三倍。”
女娲嘴里念念有词,眼神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
她是个纯粹的研究者。
对洪荒的争霸毫无兴趣,每天脑子里想的都是怎么把物种的基因揉碎了重新拼起来。
“嗡——”
就在她即将把两根丝线融合的瞬间。
她识海深处,那颗代表着造化大道的道果,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啪。”
女娲手中的丝线断裂。
玉桌上那个即将成型的生物模型,瞬间崩溃成一滩烂泥。
女娲愣在原地。
她没有去看那滩烂泥,而是闭上眼,仔细感受着识海中的波动。
那是一种极其粗暴、野蛮的法则波动。有人盗用了她早年间废弃的一套“血脉共振理论”,并且把这套理论改得面目全非。
女娲猛地睁开眼。
原本清澈的双眸中,此刻布满了血丝。
她感应到了。
那套理论被接驳进了一个充满死气和吞噬欲望的阵法里。原本用来激发物种潜能的造化节点,被人强行改造成了抽干血脉的吸管。
这是对造化大道的亵渎!
是对她这个创作者智商的按地摩擦!
“砰!”
女娲一拳砸在白玉长桌上。
这张陪伴了她十几万年、刻满防御阵法的极品灵宝级桌子,在这一拳之下,直接炸成了粉末。
“谁干的……”
女娲的声音冷得能掉出冰渣。
她双手快速结印,顺着那股被扭曲的造化法则,一路往回追溯。
很快,画面定格。
三十三天界,凌霄宝殿前。
一个巨大的坑洞里,躺着断了一只胳膊、满头白发的帝俊。而坑洞边缘,静静地躺着一面散发着恶臭血腥味和扭曲造化气息的玄黄幡旗。
“天庭?妖族?”
女娲气极反笑。
她一把扯掉头上的木簪,满头青丝在狂暴的法力激荡下狂舞。
“偷我的研究数据就算了,居然还把它改成了一坨只能用来吸血的垃圾?”
女娲从废墟中站起身。
一颗闪烁着红光的绣球,从她眉心缓缓浮现。
“阻道之仇,篡改之恨。帝俊,你这只杂毛鸟,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凤栖山外。
原本万里盛开的灵花异草,在感受到女娲暴怒的气息后,瞬间枯黄、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