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西昆仑上空的云层被太阳真火烤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赤红色的天幕。
帝俊看着挡在西王母身前的东华,眼底的轻蔑根本懒得遮掩。
“你有个不同的看法?”
帝俊冷哼一声,周身的火焰猛地往外扩了三尺。
“一个只会躲在阵法里当缩头乌龟,靠着碰瓷和胡搅蛮缠苟活的废物,也配在孤面前谈天道秩序?”
“东王公,你连直面孤威压的胆子都没有。你若是拔剑与孤战上一场,孤尚且敬你三分。只会耍嘴皮子,你拿什么说服这满山的散修?”
鲲鹏在后面阴恻恻地添了一把火:“陛下跟这废物费什么话。他若是真有本事,刚才太一殿下在山门外布阵时,他怎么不敢出去露个脸?”
底下的三万散修也捏了一把汗。
东华前辈平时的形象太温和了,见谁都是笑眯眯的“道友大才”。这种老好人性格,在私下里能让人如沐春风,但在这种针尖对麦芒的大道争锋中,气势上就已经输了一大截。
能辩得过霸气绝伦的妖皇吗?
东华没有拔剑。
他那把纯阳无极剑早就被他拿去封镇怨念,扔在木箱底吃灰了。
他只是把手笼在暗金云纹战袍的袖子里,稳稳地站在原地,任由帝俊的太阳真火将他的衣角烤得焦黄。
“帝俊。”
东华连“道友”都不叫了,直呼其名。
他的声音不大,没有夹杂任何的威压,但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刚才说,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东华往前走了一步。
“你还说,没有你天庭的庇护,这群散修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
“你把弱肉强食包装成顺天应人,把巧取豪夺粉饰成建立秩序。”
东华突然笑了一下。这笑容里没有丝毫的温和,全是对帝俊那套逻辑的极致解构与嘲弄。
“你所谓的秩序,不过是在洪荒这张赌桌上,你金乌一族仗着拳头大,强行坐了庄!”
东华猛地拔高了音量,大罗金仙圆满的纯阳法力在胸腔里激荡,将他的声音化作滚滚声浪,推向四面八方。
“你不是在梳理万族,你是在把洪荒万族,变成你妖族天庭的包身工!变成你们提炼气运、炼制法宝的消耗品!”
帝俊的脸色骤然转冷,金乌本源在体内疯狂运转。
“放肆!”
“不服气?”
东华根本不给帝俊反驳的机会,他抬起手,指着头顶那片被烧红的天空。
“你口口声声说这是天道。”
“那贫道今天就教教你,什么才是真正的天道!”
东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在他脚下,西昆仑的地脉深处,一股连接着紫州岛地道网络的隐秘力量开始悄然复苏。大地发出轻微的嗡鸣,仿佛在回应他的呼吸。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下方那三万名跪伏在地的散修,扫过灵虚老道那张沧桑而绝望的脸。
“天生万物,各有其道。”
东华的声音变得空灵而悠远,仿佛穿透了万古的岁月。
“盘古大神开天辟地,身化万物。这洪荒大地上的每一寸山河,每一缕清风,都是盘古大神的馈赠。”
“鹰击长空,是为了追逐云彩,不是为了给谁拉车!”
“鱼翔浅底,是为了畅游四海,不是为了给谁观赏!”
东华猛地指向帝俊,字字如闷雷炸响。
“万类霜天竞自由!”
“草木竹石,皆有成仙得道之权利!飞禽走兽,皆有问道长生之资格!”
“这天地,是万族的天地。这长生,是众生的长生!”
东华双手负在身后,暗金色的战袍在没有风的广场上猎猎作响。他身上没有一点霸道威压,却散发着一种让人想要顶礼膜拜的纯粹道韵。
“凭什么,你要给他们定下三六九等?”
“凭什么,你要剥夺他们吸收天地灵气的资格?”
“凭什么,他们辛辛苦苦修来的道果,要给你天庭当牛做马,去填你那永远也填不满的野心?!”
每一句质问,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散修们那原本已经麻木的灵台上。
这番话太超前了。
在这个弱肉强食、实力为尊的洪荒初期,从来没有人提出过“自由”和“权利”这种概念。
一直以来,散修们都觉得被大势力欺负是自己命不好,是自己修为不够。
但东华现在告诉他们。
错的不是你们。
错的是这个操蛋的世道,错的是那个妄图把你们当成奴隶的妖族天庭!
“轰!”
西昆仑上空,原本已经消散的天道祥瑞,竟然再次凝聚。这一次,没有金莲,只有一层柔和的紫气,试图驱散那些刺目的太阳真火。
这是天地法理的共鸣。
东华的这番“毒鸡汤”,硬生生在天道法则中,撕开了一条新的逻辑通路。
帝俊那套“秩序论”,在“万类霜天竞自由”这句话面前,瞬间被扒光了华丽的外衣,露出了独裁与压迫的丑陋内核。
白玉广场上。
死寂。
长达十几息的死寂。
然后。
“当啷”一声。
灵虚老道手里那把卷刃的破铁剑,掉在了白玉地砖上。
他没有去捡剑。
这个活了半辈子、被妖族追杀得东躲西藏、连徒弟一口药都保不住的底层老道,眼眶彻底红了。
他浑身不受控制地哆嗦着,那是某种压抑了千万年的东西在骨头缝里苏醒的征兆。
“万类霜天……竞自由。”
灵虚老道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土砸在地上。
他猛地推开身上的光罩压力,用尽全身的力气,双膝重重地砸在碎裂的地砖上。
不是向帝俊屈服的跪拜。
而是面向东华。
“东华前辈所言极是!”
灵虚老道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脖子上的青筋仿佛要炸开。
“我等修道,只求长生自在,不愿做他人的奴隶!”
这一声吼,就像是往滚烫的油锅里泼下了一瓢冷水。
“我等不愿做奴隶!”
旁边一个断了胳膊的真仙散修跟着嘶吼出声,一头磕在地上。
“去他娘的天庭秩序!老子宁可死,也不去挖矿了!”
“东华大人万寿!男仙之首万寿!”
“扑通!扑通!扑通!”
就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三万名散修,齐刷刷地调转方向,朝着瑶池台阶上的东华,重重地拜了下去。
三万人的声浪汇聚在一起,竟然硬生生把半空中的太阳真火给冲散了一角。
这股庞大的信念之力,化作肉眼可见的气运洪流,没有往天上飘,而是顺着地砖的缝隙,疯狂地钻进了地下,融入了东华那张看不见的地道网络之中。
台阶上。
西王母看呆了。
她看着前面那个并不高大的背影,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她原本以为东华是个只会躲在后面算计的老好人,却没想到,他随便动动嘴皮子,就能爆发出比她强抗到底还要恐怖的力量。
半空中。
帝俊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一样。
他敏锐地察觉到,原本汇聚在妖族天庭上空的一丝气运,竟然因为东华的这番话,开始出现了溃散的迹象。
杀人诛心。
东华不仅没交出大印,反而当着他的面,挖断了天庭统治洪荒的道义根基。
“好。”
帝俊怒极反笑,金色的竖瞳里杀机毕露。
他不再讲什么法理,也不管什么正统名分了。
法力毫无保留地爆发,那方悬浮在半空的仙首大印被这股力量冲击得嗡嗡作响。
“既然你执迷不悟,孤今日就踏平西昆仑,让你这套歪理邪说,连同这些蝼蚁,一起灰飞烟灭!”
帝俊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轮刺目的微型太阳。
就在他准备直接痛下杀手的时候。
东华却一点也不慌,他甚至把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指了指天边。
“帝俊,打架我不行。不过,你在动手之前,最好先看看你的后院。”
话音刚落。
九天之上的无垠星空中。
一道刺目的血红色光柱,突然撕裂了虚空,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太阴极寒之气,直冲太阳星的方向撞了过去。
那气息,分明是太阴星核被强行引爆的征兆。
帝俊掌心的微型太阳,猛地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