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虚老道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运转。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活蹦乱跳的男人。刚才那个喷出漫天血雾、悲壮倒地、连呼吸都停止了的殉道者去哪了？
“前……前辈？”
老道结巴了半天，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您……您没事？那刚才那血……”
“那是淤血。”
东华面不改色心不跳，顺手把灵虚从地上拽了起来，一股精纯的造化之气顺着他的掌心渡入老道的体内，瞬间修复了那碎裂的膝盖骨。
“贫道主修纯阳造化之气。刚才妖皇那一掌虽然凶猛，但也恰好帮我打通了体内堵塞的经脉。再加上……”
东华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四周那些正渐渐围拢过来、同样满脸错愕的散修。
他深吸了一口气，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天悯人的肃穆。
“加上你们刚才那视死如归的信念！”
东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三万人的意志汇聚，硬生生引动了天地间的造化生机。是你们的抗争，把贫道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所以，贫道不是没死，而是被你们的自由意志，赐予了新生！”
这番话一出。
周围的空气安静了三秒钟。
紧接着，灵虚老道眼眶猛地一红。他根本没有去深究这番话里的逻辑漏洞，他只愿意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原来，是我们救了男仙之首！我们的抗争，真的连天意都能改变！
“前辈大恩！”
灵虚老道刚刚修复好的膝盖再次一弯，结结实实地磕在玉石台阶上。
“若非前辈舍命相护，我等今日早已化作飞灰。从今往后，老道这条命，就是前辈的！”
“愿为前辈赴汤蹈火！”
周围的散修们如同被点燃的干柴，再次爆发出一阵狂热的呼喊。三万人齐刷刷地拜倒在地。
他们不需要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能带领他们在洪荒这片修罗场里活下去的信仰。而东华，用一次堪称完美的碰瓷，彻底确立了自己不可撼动的精神领袖地位。
站在高处的西王母冷眼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那个满嘴跑火车的神棍，看着下面那群被忽悠得找不着北的狂热信徒，忍不住揉了摇眉心。
这洪荒的世道，真的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随着时间推移，广场上的情绪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恐惧和绝望褪去后，随之而来的是胜利带来的膨胀。
几个平时在散修圈子里颇有威望的刺头，凑到了一起。
“诸位。”
一个满脸横肉、背着一把开山大刀的壮汉站了出来。他叫黑风，太乙金仙初期的修为，在东海之滨也算是一霸。
“妖族今天丢了这么大的人，这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他们今天退了，明天肯定还会来找麻烦。”
黑风吐了口唾沫，刀背在掌心敲得当当响。
“依我看，咱们不能就这么干等着。距离昆仑山往东三万里，就有一个妖族的大型庚金矿脉。平时那里有重兵把守，现在妖族大军刚撤，那里肯定空虚。”
他环视四周，压低了声音。
“咱们三万人，直接杀过去！把那个矿脉抢了！有了资源，咱们就能招兵买马，跟天庭干到底！”
“说得对！抢他娘的！”
“妖族抢了我们那么多东西，咱们抢回来天经地义！”
这番极具煽动性的话，立刻引起了一大片附和声。
刚刚经历了生死考验的散修们，体内的肾上腺素还没完全褪去。很多人眼睛发红，手里的法器重新亮起了光芒。
一股危险的躁动，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高台上的西王母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群散修本就是一盘散沙，没有规矩，没有底线。一旦让他们尝到了抱团反抗的甜头，很快就会演变成一股不受控制的暴民力量。
如果任由他们从昆仑山出发去劫掠妖族，那昆仑山就不再是避难所，而成了名副其实的土匪窝。
到时候，帝俊就有绝对充足的理由，带着周天星斗大阵直接砸平这里。
“蠢货。”
西王母咬着牙，手里的净水钵盂再次亮起光芒。她准备强行镇压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
就在这时。
一个身影挡在了她的面前。
东华慢悠悠地走下台阶，直接插进了黑风和那群正准备起哄的散修中间。
他没有释放任何威压，只是平静地看着黑风。
“去抢庚金矿脉？”东华开口了，声音温和得像是在跟老朋友闲聊。
黑风愣了一下，梗着脖子说道：“对！东华前辈，咱们不能总是挨打。必须主动出击，打出咱们散修的威风！”
“想法不错。”
东华点了点头。
黑风脸色一喜，正要继续煽动。
“但是。”东华话锋一转，指了指黑风背后的那把开山刀。
“你这把刀，劈得开大罗金仙的护体罡气吗？”
黑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东华并没有停下，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你们以为妖族退了，是因为他们打不过咱们？用你们的脑子好好想想！帝俊今天撤军，是因为太阴星那边出了变故，他急着回去救火。再加上西王母道友立下了中立誓言，他不想沾惹因果。”
东华的声音逐渐转冷，虽然没有动用法力，却字字诛心。
“你们现在去抢矿脉？真当天庭的周天星斗大阵是摆设？真当那三百六十五位妖神是泥捏的？只要你们今天敢走出昆仑山半步，主动挑起事端，西王母的誓言就保不住你们。明天这个时候，你们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全场鸦雀无声。
那股刚刚升起的燥热，被东华这盆冷水浇得干干净净。
黑风咽了口唾沫，气焰彻底萎了下去。
“那……那咱们怎么办？就这么缩在昆仑山当缩头乌龟？”
“错。”
东华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不是当乌龟，是韬光养晦。”
他转过身，面向那三万张茫然的脸庞。
“诸位，我们今天之所以能赢，是因为我们站在了‘道义’和‘和平’的制高点上。我们是为了活命而抗争，绝不能沦为新的施暴者。”
东华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他准备已久的核心纲领。
“从今日起，我们在这昆仑山，成立‘和平同盟’！”
“我们不争霸，不抢夺，不主动挑衅任何一方势力。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活下去，并且活得比谁都好！”
东华举起右手，手握成拳。
“同盟的口号只有一句，都给我听好了！”
“高筑墙，广积粮。谁敢打我，我就躺！”
这句极其接地气、甚至带着点流氓气息的口号，在白玉广场上回荡。
散修们面面相觑。
高筑墙，广积粮，他们懂。但这“谁敢打我，我就躺”是个什么路数？
灵虚老道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回想起东华刚才在血泊里那精湛的演技，以及帝俊那吃瘪的表情，猛地一拍大腿。
“高！实在是高！”
老道激动得胡子乱颤。
“前辈这是在教我们，以柔克刚，以退为进！只要咱们不犯错，天庭就拿咱们没办法。咱们就在这昆仑山扎下根来，积蓄力量！”
“我灵虚，愿第一个加入和平同盟！”
老道毫不犹豫地咬破指尖，将一滴本源精血弹入半空，对着天道立下誓言。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事情就水到渠成了。
“我黑风也加入！”
“算我一个！”
三万名散修，纷纷割破手指。三万道微弱的气息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庞大而纯粹的信仰之力。
东华站在高台上，感受着那股力量顺着地砖的缝隙，源源不断地流入他布置在西昆仑地底的阵眼，最终汇入紫州岛的轮回残片之中。
他那条通往东海的地脉主干道，在这些信仰之力的冲刷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拓宽。
组织架构确立了。基本盘稳了。
半个时辰后。
昆仑山后山，一处隐秘的石室内。
西王母坐在石凳上，看着对面正在慢条斯理喝茶的东华，冷笑了一声。
“东华盟主，好大的威风。”
她敲了敲石桌，“同盟成立了，规矩也立了。但我问你，这三万人吃什么？喝什么？昆仑山的灵气虽然充沛，但也经不起三万个无底洞天天吸。你那句‘广积粮’，粮从哪来？你打算把我的瑶池仙桃全拔了给他们充饥吗？”
西王母问到了最核心的问题。
没有资源，再坚定的同盟也会不攻自破。
东华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高深莫测。
“太真道友莫急。我既然敢把他们留下来，自然有养活他们的办法。天上的资源咱们不去抢，但不代表咱们不能动地下的。”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石室的门口。
门外，灵虚老道正恭恭敬敬地候着。
“进来。”东华招了招手。
灵虚赶紧小跑着进来，满脸堆笑：“盟主，您找我？”
东华没有废话。
他直接从袖乾坤里掏出一件东西，重重地拍在石桌上。
那是一把黑黝黝的铁镐。把柄是用最坚硬的万年铁木做的，镐头闪烁着厚重的乌光。
灵虚老道愣住了。他看了看那把连法宝都算不上的铁镐，又看了看东华。
“盟主……这是何意？”
东华拍了拍老道的肩膀，脸上的笑容变得像是一个看着免费劳动力进厂的黑心资本家。
“灵虚啊，修道之路，光靠打坐是不行的。得活动筋骨。”
东华指了指脚下的地面。
“去，挑三千个最强壮的兄弟。从明天开始，咱们往下挖。地底下的灵矿，多得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