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极其清脆的咀嚼声,在死寂的白玉台阶底部突兀地响起。
西王母僵硬地转动脖颈。那张清冷绝俗的脸上,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刚才那个被太阳真火逼得口喷鲜血、倒飞而出、气若游丝的男人,此刻正舒舒服服地靠在一截断裂的汉白玉柱子上。他翘着一条腿,手里举着半颗紫莹莹的果子。
十万年星辰果。
东华咽下嘴里那口充沛的星光灵液,甚至还用那破烂不堪的袖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残留的“血迹”。他迎着西王母快要杀人的视线,咧开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太真道友,刚才那番话讲得真好。”
东华竖起一根大拇指。
“贫道听得热血沸腾,连这致命的伤势,都奇迹般地好了一大半呢。”
西王母只觉得胸腔里那股还没散去的悲壮情绪,被这句不要脸的恭维直接给噎了回去。她死死攥着手里的净水钵盂,指节处勒出一道道泛青的印子。
这混蛋。
连装死都不忘在袖子里藏零食!自己刚才居然真的以为他要为了这群素不相识的散修殉道,甚至赌上了整个昆仑山千万年的基业去保他。
要不是顾忌半空中还没彻底走远的妖族大军,西王母真想一钵盂直接砸碎这老六的天灵盖。
“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一道冰冷刺骨的地脉传音,顺着脚下的阵纹直接扎进东华的脑海。
东华咬下最后一口果肉,随手把果核丢进旁边的草丛里。
“解释什么?”东华用传音熟练地反问回去,“敌强我弱,硬抗那是莽夫所为。我这叫战略性示弱,用最小的成本,换取妖族在道义上的彻底破产。你看,效果不是挺好吗?妖皇都被气走了。”
“你把昆仑山拖下水了!”
“太真道友此言差矣。”东华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昆仑山原本就是天庭的眼中钉。你今天不立这个中立誓言,明天帝俊照样会找借口踏平你的瑶池。我这是提前帮你把脓包挤了,顺便还送了你三万个免费的劳动力。你赚大了。”
西王母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切断了传音。她怕再聊下去,自己的大罗道果会因为怒火攻心而直接崩碎。
此时。
半空中。
庞大的妖族大军正在缓慢掉头。
厚重的铅云翻滚不休,战旗在热风中猎猎作响。
鲲鹏立在云端最边缘,那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将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他低头俯瞰着下方,那双倒三角眼里闪烁着阴鸷的光芒。
不对劲。
刚才隔得远,加上那三万散修意念汇聚的法理屏障遮挡,他没看清东华倒地后的具体情况。但他对生机的感应生来就极其敏锐。
那滩血泊里,死气太重了,重得有点刻意。而且,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灵气波动。
受了太阳真火的正面余波,一个大罗金仙就算不死也得昏迷个千八百年,怎么可能还有法力波动?
“没死透?”
鲲鹏眼底的凶光猛地一盛。
既然没死透,那就趁乱补一刀。只要东华这个精神领袖今天彻底咽了气,那群被洗脑的散修立刻就会变成一盘散沙。昆仑山刚立起来的招牌,也会瞬间垮塌。
枯瘦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里悄无声息地翻转。
一道漆黑如墨的极寒玄冰气旋,在他掌心快速压缩。周围的空气被抽干了温度,结出细密的黑色冰晶。
他刚要抬手将这道暗箭打向白玉台阶。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掌突然从侧面伸了过来,五指如同铁钳一般,死死扣住了鲲鹏的手腕。
鲲鹏转过头。
对上了伏羲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妖师,且慢。”
伏羲的掌心之中,八卦道韵流转。乾、坤、坎、离四道卦象形成了一个微型的牢笼,硬生生将鲲鹏指尖那股足以冻结虚空的寒气给压了回去。
“伏羲道友,这是何意?”鲲鹏压低了那难听的公鸭嗓,三角眼微微眯起,“留着这祸害,日后必成天庭大患。”
伏羲没有收手,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下方那道将整个昆仑山笼罩在内的水蓝色屏障。
他摇了摇头。
“大势已去,再动手,因果就全算在妖族头上了。”
伏羲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不关己的事实。
“西王母已经以大罗道果立下中立誓言。那道屏障,不仅是昆仑山的地脉之力,还裹挟着那三万散修的意念和天道降下的一丝关注。你这一击若是落下,打碎的就不只是昆仑山的脸面了。”
伏羲松开手,顺势拍了拍鲲鹏肩膀上沾着的冰屑。
“到时候,滔天的业力反噬下来。这笔账,妖皇是算在你头上,还是算在他自己头上?”
鲲鹏手腕一抖,掌心的玄冰气旋悄然散去。
他冷哼了一声,不再言语。他比谁都清楚,帝俊现在憋了一肚子邪火,正缺一个发泄的替罪羊。他可不想为了杀一个东华,把自己的本源搭进去。
最前方。
那辆由九头纯血火蛟拉曳的巨大战车上。
帝俊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剑。
他没有回头。
他死死盯着下方那片连绵的白玉建筑,头顶那顶象征着无上权柄的金乌帝冠,在翻滚的云层下显得黯淡无光。
耻辱。
这是他自太阳星化形以来,吃过的最大的一次亏。
没有真刀真枪的搏杀,没有毁天灭地的法术碰撞。他带了上百名妖将,甚至请动了两位大法力者压阵,结果却被几句诛心之论和一滩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血,硬生生逼退了。
堂堂天庭之主,被一群连大罗金仙门槛都没摸到的草芥,指着鼻子骂暴君。
这比直接砍他一刀还要难受。
这洪荒的底层逻辑,什么时候从“弱肉强食”变成“谁弱谁有理”了?
帝俊闭上眼睛,深深吸进一口带着焦糊味的空气。
他知道自己在昆仑山已经彻底失去了动手的合法性。强行屠戮这三万人,妖族那刚刚凝聚起来的一丝天道正统气运,就会立刻溃散。
“好手段。”
帝俊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他猛地转过身,视线穿透了层层云雾,精准地落在了白玉台阶最下方的那个角落。
“东华,你给孤记住。”
帝俊的声音没有刻意拔高,却借着残存的威压,如同闷雷一般滚过昆仑山的上空。
“这洪荒的天,终究是孤的!撤!”
话音落下。
九头火蛟发出一声整齐的凄厉长嘶。巨大的战车撞碎云层,在虚空中拉出一条长长的金色尾焰,朝着三十三天界的方向疾驰而去。
漫天翻滚的妖云,终于随着战车的离去而彻底消散。
压在所有人头顶的那股恐怖威压,也如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
久违的阳光穿透稀薄的雾气,重新洒落在西昆仑那千疮百孔的白玉广场上。
安静。
压抑到极致后的安静。
所有人还维持着刚才那种以命相搏的紧绷姿态,眼睛死死盯着天空。
紧接着。
“咣当”一声脆响,打破了这片死寂。
一个少了一条胳膊的女修,手里的半截阵旗脱手掉落,砸在碎裂的地砖上。
她愣愣地看着空荡荡的天空,干裂的嘴唇哆嗦着。
“走……走了?”
“妖族退了!”
“活下来了!我们活下来了!”
爆发式的欢呼声瞬间席卷了整个山头。
三万名散修,无论修为高低,在这一刻彻底卸下了所有的防备。有人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有人抱住身边的陌生人,又哭又笑;还有人直接跪在地上,用沾满血污的双手死死扣住地砖,把头埋在臂弯里嚎啕大哭。
这是洪荒底层的草芥,第一次在那个庞然大物面前保住了尊严。
他们用血肉筑成的墙,真的挡住了一位大佬的怒火。
然而。
在这震天的欢呼声中,灵虚老道却没有笑。
他两条腿的膝盖骨刚才被帝俊的威压彻底压碎了。他扔掉手里那把卷刃的破铁剑,双手撑着地面,拖着两条毫无知觉的腿,一点一点地往前爬。
他那张老脸上糊满了血水和灰尘,浑浊的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皱纹往下淌,把泥垢冲刷出两条清晰的痕迹。
“前辈……男仙之首……”
老道一边爬,一边更咽着。嗓子里像是卡着一把生了锈的锉刀。
“您为了我等,仗义执言,落得这般下场……老道我……老道我给您立长生牌位啊!”
他好不容易爬到那滩还没干涸的血迹前。
老道颤抖着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想要去整理一下东华那件破烂焦黑的战袍,准备为这位殉道的圣人收尸。
“别立了。牌位那玩意儿占地方,还容易积灰。”
一道略带慵懒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头顶飘了下来。
灵虚老道伸出去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他慢慢抬起头。
视线顺着那件暗金色的袍角往上移。
只见原本应该躺在血泊里死透了的东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
东华随手把那件碍事的破烂前襟扯掉,扔到一边。然后双脚猛地发力。
“唰。”
一个极其利落且标准的大罗级鲤鱼打挺。
东华稳稳当当地落在了灵虚老道的面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土的裤腿,伸手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然后,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个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脑子彻底宕机的老道。
东华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别看了。”
东华拍了拍灵虚的肩膀。
“吐点血而已,基本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