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池大殿后方的玄冰密室。
断龙石轰然砸下,溅起一圈细密的灰尘。厚重的石壁彻底隔绝了外头三万散修乱哄哄的喧闹声。
西王母转过身,银白宫装的裙摆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她没去看主位上的东华,径直走到一张寒玉案前,指尖重重按在桌沿上。
“你弄来这么多人,一旦妖族大军压境,昆仑必然血流成河。”
她盯着玉案上倒映出的倒影,声音冷得掉冰渣。
“你到底打算怎么收场?”
东华没接话。他正撅着屁股,在密室角落的置物架下翻找着什么。过了半晌,他拽出一个落满灰的草编蒲团,拍了拍上面的浮土,往地上一扔,盘腿坐了上去。
“太真道友,谁说我们要跟妖族打架了?”
东华端起刚才带进来的那杯悟道茶,吹开浮沫,押了一口。
西王母转过头,看着这个刚刚在外面把妖族东皇当猴耍的男仙之首,眉头锁死。
“不打架?太一受了那么大的屈辱,三十万大军退回天庭,帝俊能咽下这口气?等妖族重整旗鼓,降临昆仑的就不只是太一了。”
她捏紧了手指,指甲在寒玉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锐音。
“到时候,你指望外面那三万个连太乙金仙都没几个的散修去挡混沌钟?那是去送死!”
东华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这帮先天神圣的脑回路,真是耿直得让人心疼。只要遇到麻烦,第一反应永远是谁的拳头大、谁的法宝多。
“道友,格局打开一点。”
东华抬起手,指尖逼出一缕纯阳法力。
法力在半空中化开,形成了一个发光的圆圈。
“咱们先算一笔账。妖族为什么要建天庭?”
西王母冷哼一声。
“统御洪荒,聚拢气运,证道混元。”
“对咯。”
东华打了个响指,半空中的光圈被切成两半。
“气运这东西,不是凭空掉下来的。它得靠全洪荒万族认可。帝俊自封天帝,天道没发话,他这个天帝就是个草台班子。他急需立威,也急需正名。怎么立威?打服不听话的。怎么正名?让全天下觉得他是个讲规矩的明君。”
西王母一拂袖子。
“这和外面那些散修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
东华伸手在光圈的一半上点了一下。那半边光圈瞬间变成了刺目的红色。
“妖族底蕴深厚,真刀真枪拼实力,十个昆仑也不够他们塞牙缝。你要是跟他们比谁拳头大,那是拿自己的短处去碰别人的长处。”
东华在红色的半圆旁边,画了几个张牙舞爪的小人。
“但我们现在手里捏着什么?我们手里捏着‘弱势群体’这张王牌!”
西王母愣住。
“弱势群体?”
“没错。”
东华站起身,走到光圈前,用手在上面比划。
“我教你一招,这叫‘非暴力不合作’。”
他指着代表妖族的那半边红光。
“帝俊要是派人来讲道理,我们就跟他扯皮。引经据典,从盘古开天辟地扯到鸿钧讲道,他要是不听,那就是他不尊道祖,不敬天道。我们可以拉着全洪荒的中立大能一起谴责他。”
他手指划向另外半边光圈,那是代表散修的白色。
“他要是翻脸动手,要强杀我们。好办。”
东华拍了拍手。
“所有人,不许还手,不许结阵,直接躺下。”
密室里陷入死寂。
西王母端着架子的身形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躺下?”
她拔高了音量,音调都变了。
“堂堂修道之人,面对屠刀,你不让他们拼死一搏,你让他们躺下等死?这......成何体统!”
“拼死一搏能活吗?”
东华反问。
西王母哑口无言。
“既然反抗也是死,不如死得有价值一点。”
东华重新坐回蒲团上,脸上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太真道友,你想想刚才那个叫灵虚的老道。他拿着一把破剑去撞混沌钟,太一为什么收手?”
西王母思索片刻。
“因为你发了《和平倡议》,他若杀了灵虚,师出无名,会遭到业力反噬。”
“只说对了一半。”
东华竖起一根手指。
“太一不敢杀,是因为全洪荒的眼睛都在盯着这里!他要是把那三万人全杀了,妖族天庭的‘正统’招牌就彻底砸了。洪荒万族会怎么想?今天妖族能为了立威屠杀三万散修,明天就能屠杀他们!”
东华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巨大的漏斗。
“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妖族的气运自己就会漏个干干净净。帝俊不仅做不成天帝,还会被天道降下业火,烧成一只秃毛鸟。”
漏斗的虚影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西王母看着那个漏斗,脑子里乱作一团。
她活了无数个元会,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达者为先、弱肉强食。谁的法宝厉害,谁的修为高,谁就能占山为王。
现在东华跑来告诉她,不要脸、挨打不还手,居然能把手握先天至宝的妖皇逼入死角?
她的世界观受到了史无前例的冲击。
“这......”
西王母深吸一口气,饱满的胸脯剧烈起伏。
“这就是你说的,碰瓷的艺术?”
“对头。”
东华打了个响指。
“帝俊要是真敢动手,我们就躺在地上让他打。打出血最好,断手断脚更妙。把伤口亮给全天下看,让那些没来昆仑的中立大能好好看看,这就是妖族天庭的作风。”
他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
“我们流的是血,妖族流的,可是命根子一样的气运。”
西王母看着东华那张温润如玉的脸。
这人长得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样,怎么肚子里装的全是这些阴损到极点的烂下水?
“要是帝俊不在乎气运,非要杀绝我们呢?”
“他不敢。”
东华斩钉截铁地打断她。
“因为我手里捏着男仙之首的印。你手里捏着女仙之首的法理。我们俩只要不死,这口黑锅妖族就背定了。”
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
“战术制定完毕。现在,就等帝俊这条大鱼上钩了。”
......
三十三天外。
妖族天庭,凌霄宝殿。
空旷的大殿内,气氛压抑得连漂浮的仙气都冻结成了冰渣。
帝俊坐在天帝宝座上,金乌帝袍下的手死死扣着纯金打造的扶手。
“咔嚓。”
扶手被捏成了金粉,顺着他的指缝簌簌落下。
台阶下方。
太一单膝跪地,暗金色的战甲上还残留着西昆仑地脉爆炸留下的灰尘。
“大哥,是弟弟无能,没把那缩头乌龟逼出来,反而折了妖族的颜面。”
太一低着头,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屈辱。
帝俊没有看太一。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强悍的威压顺着他的脚步,在大殿内的白玉砖上踩出一片片焦黑的火印。
大殿右侧。
披着黑色斗篷的鲲鹏冷哼一声。
“东皇陛下手持混沌钟,连三万个蝼蚁组成的乌合之众都拦不住,还反被炸了阵眼。这事若是传出去,我妖族还建什么天庭,干脆回太阳星抱窝算了。”
太一猛地抬头,双目喷火。
“老贼,你找死!”
混沌钟的虚影在他头顶一闪而逝。
“够了!”
帝俊停下脚步,冷喝一声。
大殿内的温度瞬间拔高了上百度。
他转头看向一直闭目养神的伏羲。
“羲皇,你算到了什么?”
伏羲睁开眼,袖口下的手不着痕迹地抖了一下。
他刚才起了一卦。
龟甲没碎,但卦象乱得像是一团被猫挠过的毛线。
“陛下。”
伏羲拱手。
“东王公此人,命数被天机遮掩。西昆仑气运翻滚,不仅没有衰败之象,反而隐隐有聚拢之势。若放任不管,那三万散修,恐怕会成为燎原之火。”
帝俊看着殿门外翻滚的云海。
“非暴力不合作......和平倡议......”
他咀嚼着从计蒙那里听来的这些词汇。
“好一个男仙之首。用弱者当盾牌,用天道法理当长枪,把孤架在火上烤。”
帝俊猛地甩开袖子。
“他以为躲在昆仑山里,摆出一副受害者的姿态,孤就拿他没办法了?”
“传令。”
帝俊的声音不大,却在整个三十三天界回荡。
“太一留守天庭,镇压气运。”
“鲲鹏、伏羲,随孤下界!”
太一抬起头。
“大哥,我也去!我要亲手活劈了那个混账!”
帝俊转过头,金色的竖瞳里没有温度。
“你去了,若是再被他用几句歪理激怒,一钟砸下去,孤的帝业就真成了笑话。”
帝俊大步走出凌霄宝殿。
“孤倒要亲自去看看,他这昆仑山,接不接得住孤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