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路口堆满了黑压压的阴魂。
灵虚掌柜一路小跑，脚底板在青石板上擦出几溜火星，鞋底都快磨穿了。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扶着膝盖，喉咙里呼哧呼哧地倒着粗气。
东华正把一枚剥了皮的月露果往嘴里送，听到动静，眼皮抬都没抬。
“西方教那位准提圣人，手伸得倒挺长。”
东华把果核吐进旁边的血海浊浪里，顺手拍了拍袖口沾上的灰泥。
“带了多少人过来？”
灵虚咽了口唾沫，伸出三根指头晃了晃。
“八部天龙众，还有五百个修成金身的罗汉！全堵在鬼门关外头，连一只游魂野鬼都进不来！那地藏坐在白象背上，口口声声说幽冥苦难深重，他要发宏愿在此地常驻，替众生洗脱罪孽！”
坐在对面的后土放下玉杯，指尖在大理石桌面上敲出一声脆响。
“准提这是算准了三清闭关、女娲不问世事的空档，想从我地府嘴里生生抠下一块气运去。”
西王母握着净水钵盂，眉梢挂着霜气。
“打发妖族本宫在行，这帮满嘴慈悲的光头，若是拔剑砍了，少不得惹来西方二圣在紫霄宫哭诉。东华，你那肚子里装的坏水，挑一桶倒出来。”
“怎么说话呢，那叫谋略，文明人的事怎么能叫坏水。”
东华站起身，抖了抖道袍。
他身子骨一阵噼啪轻响，那身暗金色的道袍转瞬化作一套半新不旧的暗灰皂吏服，腰间挂着个沉甸甸的算盘，手里凭空多出一支秃了毛的大狼毫笔，头上戴着顶歪歪斜斜的黑色高脚官帽。
活脱脱一个在生死簿底下混日子的底层文书小吏。
“走，带上账本，咱们去会会这位西方的劳模。”
鬼门关外，阴阳交界之地。
原本灰蒙蒙的天空被一片刺目的金光照得透亮。
八千名身披红黄袈裟的僧众分列两侧，木鱼声、诵经声混杂在一起，震得方圆万里的阴煞之气七零八落。那些原本排队走向奈何桥的凡俗亡魂，被这股宏大的梵音一照，神智登时昏昏沉沉，全不由自主地朝着金光中央跪拜下去。
地藏端坐在一头六牙白象背上，面容慈悲，单手竖在胸前，脑后悬挂着二十四道功德光轮。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地藏的声音宏亮，借着西方圣人的法力加持，在黄泉路上来回滚荡。
“贫僧见幽冥血海沉沦无尽冤魂，日夜受烈火寒冰之刑，心中大恸。今日特发无上宏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愿以此残躯，化作度魂之舟，在此设立往生莲台，指引迷途亡者直往极乐！”
话音未落，他身后浮现出一朵万丈大小的功德金莲，金莲舒展花瓣，强行吸纳着四面八方涌来的阴魂。
守关的十殿阎罗与数万鬼差退在关门后头，刀枪紧握，一个个额头渗出冷汗，却没一人敢跨过界线半步。
那是圣人亲传，身上带着西方两尊大能的护体佛光，谁要是先动手，便是给了西方教插手幽冥秩序的绝佳由头。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一声懒洋洋的腔调从鬼门关的门缝里挤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身穿灰布皂吏袍、手里拿着根秃笔的瘦削判官，慢悠悠地从阴影里踱步而出。
他脚下穿着双踩扁了后跟的布鞋，走起路来拖拖拉拉，嘴里还叼着根不知道从哪拔来的干草。
“好大的口气，好大的愿力，真是感天动地啊。”
东华拿着大狼毫在耳朵眼里掏了掏，随手弹掉耳垢，斜眼打量着白象上的地藏。
地藏法眼微垂，扫了东华一眼。
见来人身上只有淡淡的太乙玄光，连大罗金仙都不是，眼中不由得多了一分矜持与淡然。
“这位判官施主，贫僧顺应天心，发愿度化幽冥，乃是为天道补全功德，尔等速速开启鬼门，容我立下莲台，共襄盛举。”
“立莲台？占地皮？”
东华吐掉嘴里的干草，从宽大的袖袍里拽出一卷厚度超过三尺的青色兽皮长卷。
哗啦！
他手腕一抖，那兽皮长卷如飞瀑般在空中展开，密密麻麻写满了大道神文，一路从鬼门关前铺到了地藏的白象蹄子底下。
“地藏道友，饭可以乱吃，摊子可不能乱摆。你既然要来地府开展业务，读过咱们幽冥刚颁布的规矩没有？”
地藏眉头微微一跳。
“此乃天道宏愿，何须凡俗规矩约束？”
“天道？”
东华嗤笑一声，手中的大狼毫笔在虚空中画了个圈，发出一声尖利的破空声。
“天道管生，地道管死！鸿钧道祖合的是天道，平心娘娘立的是轮回！你脚下踩着的每一寸烂泥巴，都是幽冥地道的主权范围！你想进来就业，就得守地道的劳动规矩！”
东华抬手拍了拍那卷兽皮，嗓门猛地拔高：
“按照《幽冥界外来务工人员准入与超度作业考核管理暂行条例》第三款第十八条，任何跨教派、跨地域进入幽冥开展度化业务的个体修士，必须先去地府户籍司登记，办理‘暂住法旨’与‘特种超度经营许可证’，你办了吗？”
地藏座下的六牙白象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数千名念经的僧人声音也是一滞，几个罗汉面面相觑。
地藏深吸了一口气，合十道：
“贫僧行的是大慈悲，功德无量，岂受这些文书琐事所累？”
“没有许可证就是非法营运！”
东华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抬手指着漫山遍野的功德金光。
“再看看你干的好事！未经幽冥环保司审批，擅自使用强光源法宝，造成极度严重的光污染，严重扰乱阴魂正常排队秩序，这叫寻衅滋事！”
“你方才发愿说什么？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东华收起笑容，整张脸瞬间板了起来，眼底透着算计成功的冷光。
“天地作证，因果在册！整个洪荒都在看着，这可是你自己亲口发下的誓约，没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吧？”
地藏胸膛挺直，浩然正气充塞胸臆：
“那是自然！贫僧一言九鼎，若有一日地狱未空，贫僧绝不踏出幽冥半步，绝不证道成佛！”
“好！有种！”
东华抚掌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猛地一挥大狼毫笔，笔尖在虚空中重重一勾。
“灵虚！开闸！把后山那批积压了三个量劫的特种垃圾，给这位大慈大悲的地藏菩萨端上来！”
轰隆隆！
鬼门关后方，整座九幽血海的边缘突然裂开一条巨大的深渊天堑！
一股刺鼻到令人神魂窒息的恐怖恶臭冲天而起！
那不是普通的尸臭，那是从开天辟地以来，巫妖大战死去的数以万亿计的残肢断臂，混合着混沌浊气、魔神怨念、上古凶兽毒血沉淀而成的深海死泥！
数千万个缺胳膊少腿、满身流脓淌黑血的太古巫妖凶魂，在黑煞狂风的驱赶下，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咆哮而出！
这些凶魂生前杀戮滔天，死后被浊气腌制了不知多少岁月，满脑子只有疯狂与撕咬，连十殿阎罗看了都头疼，平日里全靠后土的地道大阵死死封在最底层当苦力。
狂暴的黑煞阴风刮过，地藏脑后的二十四道功德光轮当场被熏得暗淡下去，原本金碧辉煌的白象更是被这股恶臭熏得发出一声惨嚎，四条象腿直打摆子，险些把背上的地藏掀翻在地。
“这……这是何物？！”
地藏的脸色第一次变了，连那张万年不动的慈悲面孔上都泛起了一阵铁青。
“这是你接单的业务啊！”
东华拿着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口沫横飞。
“开天辟地至今，幽冥界积压未处理特种有害恶鬼，总计三千六百七十二亿八千五百万名！其中沾染盘古浊煞的大罗级凶魂三千名，太乙级七十万名，金仙级三千万名！”
东华一步跨出，大狼毫笔指着地藏的鼻子。
“你不是发誓‘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吗？西方教的大师，言出法随，天道鉴之！来，这些全归你了！”
“从今天起，你就在鬼门关外头给我坐着！一天超度不够三千万个，算你消极怠工；放跑了一个恶鬼，算你违背天道誓言，当场道果碎裂！”
“另外，鉴于你是主动无偿志愿服务，地府不予发放任何薪俸、不提供法宝补贴、不分配功德气运！凡经你手洗刷干净的纯净魂魄，必须无条件移交六道轮回投胎，敢私自扣留一个带回灵山，本官就告你偷盗幽冥公共资产！”
轰！
数以亿计的恶臭凶魂呼啸着扑到了功德金莲之上。
那些恶鬼哪里懂得什么佛法，嗅到生人金身的气血，伸出黑甲利爪便疯狂撕扯金莲的莲瓣。
几尊罗汉身上的袈裟当场被撕成了烂布条，尖叫着往后退。
“退后！不可伤生！”
地藏急怒攻心，双手结印，不得不疯狂调动体内微弱的佛光去压制这些污秽残魂。
然而，这些被地道死泥浸泡了无数年的恶鬼，身上带着极重的怨气。佛光照上去，就如同烈火浇上了冷油，滋滋冒起滚滚黑烟，黑烟反噬而上，眨眼间把地藏那尊金灿灿的罗汉金身熏成了锅底一般的焦黑色！
地藏整个人僵坐在白象背上，浑身剧烈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本来是来碰瓷分功德的！
西方教的算盘打得精细：借着超度普通游魂，在地府门口立下一座分舵，天长日久，就能慢慢侵蚀六道轮回的气运，顺便把那些资质上乘的人族亡魂偷偷打包送回西方八宝功德池。
谁能料到，地府竟然不按套路出牌！
不仅不拦他，反而顺水推舟，把整个洪荒最脏、最臭、因果最大的一堆万年黑锅，一股脑全扣在了他的脑门上！
更致命的是，那天道誓言是他当着三界众生的面发下的！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这八个字，如今化作了一道看不见的大道枷锁，死死烙印在他的元神深处。
他要是敢拍拍屁股走人，天道神雷下一刻就能把他劈成飞灰！
“地藏道友，愣着干嘛？动口念经啊！”
东华拿着大狼毫笔，沾了沾旁边溅过来的黑血，在兽皮长卷上狠狠画了个勾。
“考核周期从现在开始算！本官每过一百年过来查一次账，要是发现指标没完成……呵呵，西方极乐世界，你这辈子是别想回去了，老老实实在九幽给我当地道吸尘器吧！”
西方灵山，大雄宝殿。
八宝功德池旁，准提道人手里的七宝妙树忽然停了下来。
他闭上双目，手指在袖中疯狂推演，推演出来的天机却让他眼皮一阵乱跳。
地藏确实在地府扎下根了。
宏愿也确实成立了。
甚至每一刻，都有微弱的功德落入西方教的气运池塘中。
但问题是，地藏的元神气机，此刻正被亿万条沾满恶臭与污泥的因果黑线死死缠住，动弹不得，完全沦为了地府无偿清理垃圾的苦工！
“无耻……何其无耻的下作手段！”
准提道人胸口一阵发闷，手中的七宝妙树险些掉进池子里。
想要撕毁契约救人？
那是地藏自己发的天道宏愿，谁敢去动？动了就是公然蔑视天道！
准提咬着牙，硬生生把这口恶血咽回了肚子里。
地府鬼门关外。
地藏闭着双目，顶着漫天泼过来的污血与恶臭，嘴唇哆嗦着开始念诵往生咒。
每一个字吐出来，都伴随着胸膛的一阵剧烈抽搐。
东华站在城关上方，冷笑着收起长卷。
“跟道爷玩空手套白狼？上一个在道爷面前玩这套的帝俊，现在骨灰都在分宝崖底下当肥料呢。”
他正准备转身回后方的凉亭继续吃果子。
突然！
轰隆！
洪荒大陆东方的苍穹之上，骤然爆发出万道纯紫色的滔天霞光！
那霞光无视了九幽与人间的空间阻隔，直接将半边幽冥血海映照得一片通红。
伴随着一阵来自人族大地的苍茫祭祀之音，一条横贯亿万里的气运金龙在九霄之上翻滚咆哮，龙首直指东方陈都部落！
伏羲真灵历经转世，于人族降生！
天命第一皇，出世了！
东华脚步一顿，望向东方的天空，嘴角那抹戏谑的笑意收敛得一干二净。
“动作够快的，三清那帮徒子徒孙，怕是要抢破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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