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幽冥,血海边缘。
粘稠污浊的血浪拍打着黑色的礁石,散发出刺鼻的腥臭气味。
然而,在这片代表着天地污秽尽头的绝地边沿,却突兀地立着一座清幽雅致的白玉凉亭。
凉亭周围被九道玄黄地气死死封锁,外界翻涌的血煞之气触碰到玄光,便如冰雪消融般退去,连一丝血腥味都透不进来。
白玉桌案两侧,两道风华绝代的身影相对而坐。
西王母身着银白宫装,背脊挺拔如冰峰,桌面上端端正正地摆着那一柄暗金色的纯阳无极剑。
对面的后土一身玄黄长裙,神情温婉端庄,纤纤玉手正捏着一只通体碧绿的阴玉茶盏,茶汤在杯中微微荡漾,倒映着亭外暗沉的天光。
气氛压抑得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死海。
忘川河水似乎感应到了两尊无上大能之间无声的碰撞,激荡的波涛竟然硬生生倒流了三千丈,河岸两侧游荡的亿万凶厉阴魂吓得匍匐在泥泞中,连一声哀嚎都不敢发出。
“西王母道友,你可知你今日斩杀鬼车,险些铸成大错?”
后土放下茶盏,瓷器与石桌碰撞,发出极其清脆的一声轻响。
她秀眉微蹙,语气中带着长久居于上位者的威严:
“那纯阳无极剑是东华的命根子,更是他混元大罗道果的纯阳锚点!”
“你动用此剑,固然能将鬼车瞬间神形俱灭,但剑气激发刹那,三十三天外的太清圣人与玉虚宫元始天尊皆生出了神识感应!”
“若非本座调动整座幽冥地脉的混元浊气在虚空强行对冲遮掩,你以为凭你那净水钵盂的三光神水,真能瞒得过圣人的开天神目?!”
西王母凤眸微挑,并未退让半分。
她端起桌上的茶盏,浅浅抿了一口,神色清冷如故:
“平心娘娘好大的威风。”
“但娘娘莫要忘了,鬼车所袭的首阳山,正是东华布局地道入主洪荒大势的最关键枢纽。”
“若由着那只九头杂毛鸟吞噬一亿人族精血炼制血丹,人族初生气运崩塌,东华在微观双螺旋中埋下的地道道纹就会彻底死绝!”
西王母放下茶盏,目光如刀刃般迎上后土的视线:
“再者说,地府近来以‘和平同盟’的名义,大肆从妖族与散修中抽调矿工下沉九幽,动静之大,玉虚宫早有察觉。”
“广成子已经暗中往不周山废墟探查了三次!若非东华在玉虚宫以玄元道人的马甲替你们平了三次因果账目,地府的六道轮回枢纽早就暴露在阐教的眼皮底下了!”
“娘娘指责本宫行事莽撞,不如先查查地府自己的漏勺!”
后土眼角微微一跳,周身玄黄功德金光隐隐浮动。
西王母身后同样泛起重重纯阴寒煞,凉亭内的白玉石桌表面,瞬间蔓延出数道细微的裂痕!
两位女仙,一个是统御洪荒万劫阴灵的地道主宰,一个是执掌昆仑统御万仙的女仙之首,行事一个厚重大气却重根基,一个果决凌厉崇尚雷霆手段。
互不相让,言辞如刀。
就在两股威压即将把整座白玉凉亭震得粉碎的刹那——
嗡!
虚空之中突然泛起一阵极其熟悉的空间波动。
紧接着,一声带着浓浓讨好与心虚的干咳声,极其突兀地插了进来:
“哎呀呀……无量那个天尊!两位仙子消消气,消消气!有话好好说,何必拿道爷的桌子撒气呢!”
虚空裂开一道缝隙。
东华的本体神念化身急匆匆地从虚空里钻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暗金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歪歪斜斜地扎着,怀里甚至还死死抱着一个用红绳系着的青玉大竹篮。
东华一落地,脚底板抹油似的滑到了石桌中央。
他极其熟练地一手拉住了后土温润微凉的玉手,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按在了西王母紧绷的香肩上。
“东华!”
西王母身子微微一僵,转头瞪了他一眼。
后土也是抽了抽手,却被东华死皮赖脸地攥得更紧。
“两位夫人莫吵!千错万错,全都是为夫太稳健的错!”
东华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满脸正气凛然,活脱脱一副要替全天下背黑锅的壮烈模样:
“王母娘娘斩草除根,雷霆手段,护住了为夫的人族基本盘,此乃大功!”
“平心娘娘统揽全局,遮蔽天机,抹平了所有的圣人因果,此乃大智!”
“都是为夫思虑不周,没能提前在鬼车那杂毛鸟的内丹里埋下三十重自爆符,这才劳烦二位夫人亲自出手替我擦屁股!”
西王母看着他那副嬉皮笑脸、把不要脸发挥到极致的模样,胸口憋着的那股火气顿时泄了大半。
后土原本严肃的面容也是绷不住了,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油腔滑调。”
西王母冷哼一声,伸手在他腰间的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
“在紫霄宫当你的大罗神圣,在娲皇宫当你的捏泥匠,在金鳌岛当你的说客,如今还有闲心跑来九幽和稀泥?你这马甲倒是越斩越多了。”
“哎哟……轻点轻点,这具神念化身凝聚起来耗费了道爷不少纯阳精气呢!”
东华夸张地龇牙咧嘴,顺势在西王母身侧坐了下来,一把将怀里的青玉大竹篮掀开。
浓郁至极的太阴星辰清香瞬间充斥了整座凉亭。
篮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数十颗通体晶莹剔透、散发着柔和月华的极品灵果,每一颗上面都萦绕着纯净的先天太阴造化之气。
“常羲那丫头刚从太阴星核深处摘下来的十万年月华凝露果,全洪荒拢共就结了这一树!”
东华极其殷勤地抓起两颗灵果,一手一个,分别塞进了后土和西王母的手里:
“为夫一颗都没舍得吃,全给两位夫人留着呢!尝尝,降降火气,美容养颜,对混元道果大有裨益!”
后土握着清凉的果子,看着东华那副狗腿子的模样,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如春水破冰,漫天玄黄煞气顿时化作春风散去。
西王母咬了一小口灵果,清冽甘甜的汁水在唇齿间化开,冷艳的俏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
“算你还有点良心。”
西王母白了他一眼,将纯阳无极剑往他怀里一推:
“剑还你。日后若再有妖孽敢犯界,本宫可不会再用你的破剑,直接用净水钵盂砸碎他的道果!”
“使不得使不得,法宝磕碰了多心疼。”
东华连忙把神剑收回丹田,随后正了正衣襟,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玩笑归玩笑,今日之事,确实给咱们敲了警钟。”
“巫妖量劫已经进入深水区,妖族为求生路,手段会越来越下作,圣人目光也会越来越频繁地下注。”
东华环视着两位洪荒至高女神,沉声道:
“从今日起,咱们必须建立统一战线,地道与天道双规并行,绝不能再各行其是。”
后土微微颔首,收敛了笑容:“道兄所言极是。具体如何分工?”
“平心主内,执掌幽冥九幽与六道轮回主干道,统筹巫族与所有沉降的散修劳力,筑牢地道最底层的防火墙。”
东华指了指西王母:
“王母主外,坐镇西昆仑,统御地表所有中立仙人和地下暗桩节点,负责监控洪荒大陆妖庭残部与圣人道统的异动。”
“至于太阴星那边,羲和常羲负责监控周天星斗大阵的运转,一旦妖庭有调动星辰之力的迹象,即刻示警。”
“今后凡有大罗级别以上的杀敌清算行动,必须先由白泽推演九百遍排除天道反噬风险,咱们三人共同神念签字,方可执行!”
后土与西王母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中的敌意与防备,在这一套缜密而稳健的规划面前彻底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言的默契。
“善。”
后土轻轻点头,唇角微弯:“便依道兄之策。”
西王母亦是颔首,玉指轻点桌面:“昆仑地脉已与九幽相通,随时可作策应。”
然而,两女对视片刻后,眼神忽然齐齐落在了东华的身上。
“不过……”
西王母忽然幽幽开口:
“某人整日里在各大圣人道场晃荡,动辄以身涉险,今日首阳山那一拳,打得倒是痛快,若是被太清看出端倪,你待如何?”
“咳咳……为夫自有避灾之法……”东华缩了缩脖子。
后土却已站起身来,与西王母并肩而立。
两尊女神心有灵犀般同时抬起素手,后土指尖凝出一枚深黄色的地道本源神印,西王母指尖则浮现出一枚纯净无暇的纯阴冰晶神纹。
嗡!
两道足以令洪荒大能退避三舍的至高本源,不由分说地印在了东华道袍的后心内衬之中!
两道神纹如游鱼般钻入布帛深处,与常羲此前留下的太阴星印完美嵌合在一起,化作一道隐秘至极的三色法阵。
“这是我和平心妹妹的本源命符。”
西王母拍了拍东华的胸口,语气霸道中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温柔:
“一旦你遇险,命符自碎,我二人与太阴两位妹妹的神念可在万分之一刹那跨越虚空降临,四位一体合道,足以抗衡天道圣人一击。”
“东华,你记住了,你的命,不仅仅是你自己的。”
感受着后心处传来的三股温暖而强大的本源力量,东华原本嬉皮笑脸的表情微微顿住了。
他眨了眨眼,心头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前世今生,他为了求活,算计天地,防备神魔,甚至连呼吸都要算清因果。
而如今,在这冰冷残酷的洪荒杀劫之中,身后却有了如此坚不可摧的依仗。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东华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刚想伸出双手将两位佳人揽入怀中占点便宜。
咚!咚!咚!
九幽苍穹之上,忽然传来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擂鼓撞钟之声!
紧接着,一道慌乱至极的遁光跌跌撞撞地穿过血海大阵,直奔白玉凉亭而来。
灵虚掌柜跑得连头顶的道冠都歪了,脸色苍白得像纸,连滚带爬地扑倒在凉亭外的台阶上,声音尖锐得几乎变了调:
“启禀帝君!启禀两位娘娘!”
“大事不好了!”
“西方教准提圣人……把他的亲传大弟子地藏,派到地府鬼门关门口要地盘了!说是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带了八部天龙大军,把黄泉路给堵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