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山外围的护山大阵封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那枚自西方极乐世界顺来的九品功德金莲莲子,已经被东华用太阴真水裹了三层,顺着地道暗线稳稳送回了西昆仑总控室。常羲身上的太阳暗伤有了着落,东华心底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可眼前这摊子烂事,比弥勒那张讨债的胖脸还要麻烦十倍。
偏殿造化池周围,三千多尊泥胚碎得满地都是,灰白色的土渣子混着干涸的金色神血,散发着一股烧焦泥土的糊味。
轰隆!
殿顶的瓦片猛然跳动了一下,赤红色的造化天火顺着梁柱倒灌下来,将虚空烧出几个前后透亮的窟窿。
“娘娘,算了吧。”
彩凤揉着肿胀的太阳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微观变异这东西根本不讲常理,天地交泰生出的生灵,骨肉经络皆是定数。你非要让九天息壤生出能自行吞吐灵气的细微网格,这已经不是造化,这是在跟天道定数对着干!”
“你闭嘴!”
偏殿深处传出一声怒斥。
女娲披散着长发,原本整洁的宫装道袍被造化之火燎掉了半截袖管,露出一截沾满泥巴的雪白皓腕。
她手里的造化玉髓柳叶薄刃已经被生生磨平了锋刃。在她脚边,刚刚捏出形状的泥人胸口猛然鼓起一个巨大的肉瘤,紧接着啪的一声爆碎开来,溅了女娲一脸的泥点子。
第三千零一炉,又崩了。
“天道催!鸿钧催!紫霄宫那些神链天天在凤栖山头晃荡!”
女娲手腕用力,那柄造化薄刃直接被她生生掰成了两段,砸在白玉石柱上迸出刺耳的脆响。
“人族肉身孱弱,若无自我迭代修复的经络,不出三代,天地浊气就能把他们体内的先天纯净本源彻底腐蚀!”
“到那时,他们拿什么去承载人族大兴的天道气运?难道本座成圣,就为了造出一群寿命不过百岁的短命鬼,让人在背后戳本座的脊梁骨吗?!”
彩凤被吼得缩了缩脖子,干脆眼观鼻鼻观心,彻底装死。
圣人发疯,都得靠边站。
天道规则的催促可不是闹着玩的,人族繁衍若迟滞不前,圣人道果的气运反噬便会顺着冥冥中的因果线倒扣下来。女娲这几日被逼得几乎道心失衡,整座凤栖山的山林禽兽全被吓得瘫在泥地里,连叫都不敢叫一声。
“咳咳……无量天尊。”
一声极其低调、甚至带着几分怯懦的咳嗽声,在殿门外的台阶下响起。
彩凤眼皮都没抬,没好气地摆了摆手:“凤栖山封山!不管你是哪路散修,立刻滚下山去,休要触圣人霉头,否则把你炼成炉灰!”
台阶下站着的道人身形矮小,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袍,腰里用麻绳系着个破旧的泥瓦罐,手里捏着一柄磨得只剩下半截的竹刮刀。
此人长得极其普通,丢在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浑身散发着纯正的泥土芬芳,太乙金仙初期的土系道韵若隐若现。
这正是东华斩出的第三具马甲——泥丸散人。
“彩凤道友暂且息怒。”
泥丸散人慢吞吞地走上台阶,脚底板踩在碎泥渣子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也不进殿,就这么老老实实地站在门边,从怀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卷用黄麻纸仔细裱糊过的厚重图卷。
“小道游历洪荒万年,略懂一些揉泥塑像的粗浅把戏。方才在山下听闻娘娘造物受阻,心中甚是不忍,特来献上一册拙作。”
彩凤连看都懒得看,嗤笑一声:“天下懂捏泥人的多了去了,圣人都解不开的死结,你一个太乙散修……”
话音未落。
嗖!
殿内卷起一道凶悍绝伦的造化狂风,彩凤整个人被气浪直接掀得贴在墙壁上,连哼都没哼出来。
女娲那张沾着泥点的脸庞直接贴到了泥丸散人面前,那双带着狂暴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手里的图卷。
圣人的神识何其敏锐。
哪怕那卷黄麻纸尚未展开,里面隐隐透出的一缕地脉死生逆转的玄妙波动,已经让女娲的元神剧烈震颤了一下。
“拿来!”
女娲根本不讲半分圣人仪态,干脆利落地一把将图卷抢了过去。
刺啦!
系着图卷的麻绳被崩断,长达五丈的黄麻纸在半空中哗啦啦铺展开来。
没有玄奥晦涩的天道铭文,也没有故弄玄虚的八卦爻象。
整张图卷上,密密麻麻画满了极其精准的微观结构!
两条由无数微小符文交织盘旋而上的螺旋链条,被朱砂与墨汁细致地标注出正反两向的灵力导向。链条中心,每隔三寸便有一组阴阳互补的楔形节点,死死扣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稳定到极致的微观闭环。
图卷最右侧,是一排用极细的小楷批注的条目:
《微观生命螺旋双结构解析与地脉抗逆性实验方案》!
女娲整个人僵住了。
她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指死死抓着图卷边缘,因为用力过猛,指尖陷进了坚韧的黄麻纸里。
她脑海中推演了数万次、却始终无法成型的微观经络,在这张图卷上,竟然被拆解成了如此具象、如此直观的结构!
“娘娘息怒。”
泥丸散人躬着身子,语气极其谦卑,连腰都没直起来半分。
“造化之道,至高至纯。但天地万物,孤阴不生,独阳不长。”
“娘娘此前炼制泥胚,单用九天息壤,则质地过脆,神识一冲便碎;单用三光神水,则内质过柔,经络无法塑形定格。”
女娲猛地转过头,双眸死死锁住泥丸散人的咽喉:“少废话!说重点!这两条缠在一起的链子到底怎么融进肉身?!”
泥丸散人也不退缩,干脆蹲下身子。
他在袖子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块黑乎乎、带着浓重潮湿气息的烂泥巴。
那是东华在盘古血池九万丈深渊下,顺手抠出来的开天浊气死泥,里头还混着千分之三的轮回弱水残渣。
“九天息壤主生,死泥主灭。”
泥丸散人从地上捡起一块女娲废弃的九天息壤碎块,手中的半截竹刮刀飞速转动起来。
他的动作没有半分多余的停顿,手腕抖动间,细密的泥屑如雨点般簌簌落下。
原本死板的息壤与那一小团腥臭的黑泥,在竹刮刀的精细揉捏下,顺着螺旋双链的轨迹,被硬生生挤压在一起。
呼吸之间。
一个三寸长短的小泥人成型了。
泥丸散人抬起指尖,逼出一滴毫不起眼的凡火之气,在泥人眉心轻轻一点。
嗡!
原本死寂的泥胚深处,那两条微小的螺旋链条骤然运转起来!
息壤的生机与死泥的衰亡之气瞬间冲撞在一起,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崩碎,而是在死生对冲的极值点上,催生出一股微弱却坚韧无比的全新生机!
小泥人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它抖了抖身上的碎屑,甚至伸出两条泥巴捏成的小胳膊,迎着女娲的方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响头!
整座偏殿内,只剩下赤红造化天火在梁柱上静静燃烧的呼呼声。
伏羲张大了嘴巴,手里的破龟甲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四瓣。
女娲眼中的血丝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狂热光芒!
成了!
不需要圣人法力日夜温养,不需要天地灵液不断洗髓,这具泥人单凭体内的微观双螺旋循环,就能自行抵御天地浊气的侵蚀!
“妙……太妙了……”
女娲的声音甚至有些发颤。
她往前猛迈了一步,一把死死攥住了泥丸散人的粗布衣袖,手指捏得泥丸散人骨头咯咯作响。
“你叫什么名字?!从何处参悟出此等神物?!”
泥丸散人疼得龇牙咧嘴,却依旧把身段放得极低:“回娘娘的话,小道泥丸,不过是个摆弄烂泥的野修。若是娘娘不弃,这人族底层的血脉微调与泥胚塑形工程,小道愿为娘娘当个下手,通通包揽下来!”
“当什么下手!”
女娲大手一挥,豪横无比地打断了他:
“自今日起,娲皇宫后山造化神池、九天息壤母矿、三光神水灵脉,全部划归你调度!”
“本座只要成品的微观血脉图谱!要多少天材地宝,娲皇宫宝库任你挑!”
泥丸散人低着头,嘴角微不可察地咧开了一道微小的弧度。
女娲忙着当甩手掌柜搞大道突破,这人族最核心的血脉编译权,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外包到了自己手里。
他在那泥人的双螺旋最底层,早已悄然埋下了一道极为微弱、只有地道母气才能激活的隐性道纹。日后人族入地府、归六道,天然就会对地道网络生出亲近之意,哪怕天道神链强行压制,也抹不掉刻在骨髓里的烙印。
这波外包,血赚!
然而,还没等东华心里的小人笑出声来。
原本满脸狂喜的女娲,动作忽然停顿了一下。
她那挺翘的琼鼻微微皱起,整个人猛地凑到了泥丸散人的面门前,距离近得东华甚至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金色泥屑。
女娲抽了抽鼻子,神色骤然变得古怪起来:
“奇怪……”
“你身上的泥腥味,怎么跟那个在紫霄宫装死遁逃的东华老六,闻起来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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