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大地,须弥山外围。
狂风卷着漫天黄沙,天地间一片灰黄苦涩。
比起东方大陆的仙山福地,这里的地脉早就在当年道魔大战中被罗睺引爆得千疮百孔,数万里不见半点灵机,唯有稀薄的煞气在岩缝中呼啸。
灵山山门之下,一座高达千丈的金刚辩经台拔地而起。
辩经台周围,整整齐齐地围坐着数万名面黄肌瘦的西方生灵,正闭目诵念梵音。
虚空之中,一尊巨大的金刚怒目法相悬浮半空,漫天佛光如金色大网般垂落,将方圆千里的空间彻底笼罩。
“阿弥陀佛。”
辩经台上,大弟子药师身披蓝色琉璃袈裟,面容清冷,双眸半开半阖,手中的一串青玉念珠正一颗一颗极慢地拨动着。
而在他对面,弥勒袒胸露乳,挺着硕大的肚皮,脸上挂着万年不变的慈悲笑意,只是那双细长的眯缝眼里,透出的全是刀子般的度化精光。
辩经台中央,正跪着一名来自东方的真仙境散修。
那散修披头散发,双眼空洞,眉心处正被一道纯金色的度化印记硬生生烙印下去!
“我悟了……我悟了……”
散修嘴唇干裂,喃喃自语:
“东方道法皆是虚妄,唯西方极乐可脱苦海……弟子愿剃度,愿为八宝功德池挑水十万年……”
弥勒笑眯眯地抚掌赞叹:
“善哉善哉。放下执念,便是功德。来人,带这位新晋护法去灵矿挑铁母。”
两尊凶神恶煞的金刚力士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那神魂崩溃的散修拖下了石台。
台下聚集的数百位东方流民与低阶修士,个个噤若寒蝉,面带惊恐。
西方教打着“普度众生”的旗号招募门徒,实则是用圣人神通强行辩法,只要辩输了,立刻被洗脑成无偿挖矿的苦力!
弥勒目光扫向台下,嘴角的笑容越发和善:
“还有哪位东方道友,愿上台与贫僧论一论这‘长生究竟法’?”
台下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甚至有人开始悄悄向后挪动脚步。
“贫僧来试上一试。”
一道干涩沙哑的声音,自人群最外围缓缓响起。
狂风呼啸,黄沙漫卷中,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光着脚,一步一个脚印地踏上了辩经台的石阶。
来人身穿一件破得不能再破的粗麻僧袍,腰间系着一根草绳,干枯的长发随意披散,面容黝黑憔悴,仿佛在大漠中苦行了千万年。
正是东华斩出的第二道混元化身——苦修者“空闻”。
药师拨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皮打量了空闻一眼。
太乙初期?
神识枯槁,体内甚至没有半点东方玄门的清灵仙气,反倒充斥着地底死岩与粗鄙尘土的味道。
“阿弥陀佛。”
弥勒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大肚皮微微颤动:
“这位苦行道友,从何处来,欲求何法?”
空闻合十行礼,两只手掌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甚至还带着洗不掉的黑泥。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弥勒那张油光水滑的笑脸,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波澜:
“贫僧自东方流浪而来,不求成仙,不求极乐,只想问弥勒师兄一句话。”
“哦?道友请讲。”弥勒笑容依旧。
空闻伸出一根手指,遥遥指向山巅那座金光万道的大雷音寺:
“敢问师兄,西方贫瘠,灵脉十不存一。”
“八宝功德池里的水,每日产出不过三升六合。”
“西方教每日度化东方修士三千人,这帮人来了之后,不事生产,只知整日诵经念佛求极乐。”
“敢问弥勒师兄,功德池里的水,够几个人喝?地里的灵谷,够几个人嚼?”
这三个问题砸在石台上,发出一记沉闷的回响。
弥勒嘴角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药师拨动念珠的手指也停在了半空。
辩经台上,往往辩的是“空色无常”、“因果轮回”的高深佛理,何曾有人当着数万信众的面,赤裸裸地盘问起柴米油盐和功德水源的口粮问题?!
弥勒眼中冷芒一闪,神情严肃起来,诵了声佛号:
“阿弥陀佛!道友着相了!”
“我西方有两位圣人坐镇,宏愿通天,自有天降甘霖。信众只需诚心礼佛,肉身饥渴不过是虚妄业障,待到功德圆满,自可在极乐净土重塑金身!”
“扯淡。”
空闻冷冷吐出两个字。
台下数万信众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敢在西方圣人道统门口说圣人教义是扯淡的,开天辟地以来这还是头一个!
弥勒霍然站起身,周身金光暴涨,金刚怒目法相轰然下压,整座辩经台剧烈颤抖起来:
“狂徒安敢谤佛?!”
“贫僧不是谤佛,贫僧是在救你们的命!”
空闻迎着那股几乎要将太乙金仙碾碎的佛光威压,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伸手探入怀中,掏出了一卷用干枯菩提树叶串起来的厚重经卷。
经卷封面上,赫然写着一行金漆大字:
《西方极乐世界三年脱贫五年成佛战略规划书》!
轰!
空闻单手一抖,菩提经卷如金桥横空,在辩经台上空轰然铺开!
“弥勒师兄,你口口声声说度人,可你们根本不懂管理!”
空闻的声音如洪钟大吕,直接盖过了满天梵音:
“西方之所以穷,不是因为天道不公,而是因为你们把所有的信徒都当成了消耗品,只懂掠夺,不懂循环!”
“贫僧这一卷法门,将西方三万处废弃地脉划分为四大经济开发区!”
“信徒入教,先去地底挖矿清淤,按照工分核算功德点数!”
“挖出一斤沉铁,记一分;梳理一里地脉,记三分;积攒十分者,可兑换八宝功德水一口,用于洗髓伐毛!”
“如此一来,信众有了晋升通道,地脉得到了梳理,功德池有了源源不断的愿力补充,西方基建全面盘活!”
空闻一边说,指尖一边在半空中画出一道道精妙绝伦的佛理阵图。
那不是玄门阵法,而是将地道开脉之术,与西方宏愿因果彻底熔炼归一的神奇法门!
“这叫‘功德证券化’,这叫‘宏愿期权对冲’!”
“按照此法推行,不出五年,西方地脉复苏三成,常住信众暴涨十倍,两位圣人的大宏愿因果,至少能提前还掉两成借贷!”
啪嗒!
一声脆响,在死寂的石台上显得格外刺耳。
药师手中的那串先天青玉念珠,线绳硬生生被他扯断,三十六颗晶莹剔透的玉珠滚得满地都是,噼里啪啦掉进了石缝里。
药师嘴巴半张着,死死盯着天空中那份详尽到每一个矿区配额的规划图卷,连呼吸都彻底停滞了。
而对面的弥勒,原本挺得高高的大肚皮,此刻竟然不受控制地瘪了下去。
他的额头渗出一颗颗豆大的冷汗,顺着肥硕的面颊滑落,砸在袈裟上印出一片深色水渍。
降维打击。
这完全是用一套他们连听都没听过、却偏偏严丝合缝符合因果大道的庞大体系,将西方教那点粗浅的度化把戏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三年脱贫……五年成佛……”
弥勒嘴唇剧烈哆嗦着,眼神里的贪婪与震撼交织在一起,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魂魄。
西方接引准提二圣,发了四十八大宏愿向天道借取功德成圣,如今利息压得两位圣人日夜难安。
眼前这个苦行道人拿出来的,不是经书。
这是一份能救西方教老命的还债指南啊!
嗡!
虚空之中,原本暴虐压顶的金刚怒目法相,突然无声无息地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柔和清净到了极致的七宝妙树虚影,自九天云端缓缓降下一缕圣人神念。
准提圣人的法相虽未亲临,但那股冥冥中的圣人意志,已经彻底锁定了石台上的空闻。
弥勒猛地回过神来,脸上哪里还有半点怒意?
他扑通一声从莲台上跳了下来,连鞋都顾不上穿,一把死死抱住了空闻干枯的胳膊,哭腔都带出来了:
“大师!真乃我西方救世之古佛转世啊!!”
“药师师兄,快!快去功德池取‘九品功德金莲’的莲子来!”
“不……贫僧亲自带大师去见圣人法相!”
空闻任由弥勒拉扯着,枯瘦的面庞上依旧无悲无喜,只是在那枚散发着浓郁佛光的功德金莲莲子被药师颤颤巍巍塞进他手心的刹那。
空闻藏在袖袍深处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通过体内的地道暗线,这枚莲子的微弱气机,瞬间被同步传回了西昆仑下九万丈的总控室。
石床之上,东华本尊的嘴角微微翘起。
九品功德金莲的莲子,天生蕴含最纯净的造化愿力。
常羲体内被太一混沌钟震伤的太阳暴戾暗伤,有着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