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昆仑地底九万丈,地脉避风港总控室。
这里的四壁全是用东海万丈玄冰岩与首山沉铁混合浇筑而成,厚达百丈,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敛息隐匿神纹。
石壁中心凹槽处,嵌着一颗水缸大小的坑洼黑石,正以极缓的速度吞吐着地底母气。
东华盘膝坐在冰凉的石床上,身上那件粗麻道袍撕成了破布条,前胸后背挂着大片凝固的黑血。
那是货真价实的天人五衰死气,配合着混沌怨念散发的恶臭,哪怕是大罗金仙吸上一口,顶上三花也得当场枯萎。
常羲整个人趴在东华膝头,两只手死死抓着东华满是焦痕的衣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呜呜呜……道友,你别闭眼啊!”
“太一那个疯子拿混沌钟砸星核,我和姐姐好不容易逃出来,你怎么也让人打成这副德行了?”
常羲一边抹眼泪,一边胡乱把发间的银铃扯下来扔在地上。
她咬着牙,反手并指如刀,直接划破了自己雪白的皓腕。
殷红中带着淡银月华的心头精血,顺着纤细的手腕滴滴答答往下淌。
“常羲,快住手!”
斜靠在通道口石壁上的羲和脸色惨白,嘴角还挂着一丝金乌神火灼烧出来的黑沫。
她强撑着想走过来,刚迈出一步,膝盖便是一软,整个人顺着石壁滑落下去,胸口那道狰狞的爪印再次崩裂开来。
“姐姐你别管我!”
常羲头也不回地喊着,手腕直接递到了东华嘴边。
“东华道友救过咱们那么多次,他的纯阳根本快散了,再不喂太阴心血,他真的要道消了!”
坐在石床另一侧的西王母,手里正慢条斯理地摆弄着那尊布满裂纹的净水钵盂。
她斜睨了床上面如死灰的东华一眼,唇角微微勾动,既没上前劝阻,也没伸手帮忙,完全是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西王母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道:
“妹妹可得抓紧了,东华道兄这纯阳真火要是彻底熄灭,咱们西昆仑可就少了一位同甘共苦的‘好道友’呢。”
那“好道友”三个字咬得极重。
东华的眼皮剧烈抖动了两下。
这要是再装下去,常羲这憨丫头真能把自己一身太阴本源放干。
呼!
刚才还气若游丝、随时准备咽气的东华,突然直挺挺地从石床上弹坐而起。
他抬起袖子,极其自然地在嘴角抹了一把,原本枯槁灰暗的面皮瞬间恢复了莹润光泽。
抬指轻轻一点,一缕温和的纯阳生气精准封住了常羲手腕上的伤口,翻卷的皮肉在几个呼吸内闭合如初。
“傻丫头,道爷我装死骗圣人呢,你倒先当真了。”
东华的声音平稳有力,中气十足,哪有半点濒死之人的衰败迹象。
常羲整个人僵在原地,睫毛上还挂着两颗晶莹的泪珠。
她吸了吸鼻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眼前精神抖擞的男人。
足足过了三个呼吸。
密室里的空气安静得可怕。
“东王公!!”
常羲发出一声尖叫,眼眶里刚憋回去的眼泪直接喷了出来。
她抡起粉拳,噼里啪啦地砸在东华结实的胸膛上。
“你个大骗子!大混蛋!”
“我连本命精血都割了!姐姐连太阴星都不要了!你居然在这里装死逗我玩?!”
东华任由那两只没甚力气的小拳头在身上捶打,脸上堆满了温和无害的笑意,连连作揖告饶:
“常羲仙子息怒,息怒。”
“方才紫霄宫天道神链当头罩下来,道祖的眼珠子就在我脑门上盯着,我不把这出戏唱全套,咱们今日哪能在这地底下安稳聚首?”
常羲打累了,气鼓鼓地把脸扭到一边,双手抱胸,腮帮子鼓得像个刚出锅的白面馒头。
羲和扶着石壁慢慢站直身子,虽然气息依旧萎靡,但那双美眸中却透着如释重负的轻松。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套泛着微光的灵玉茶具,取了地脉深处甘甜的灵乳,指尖燃起一缕纯正月焰,温婉地煮起了一壶悟道茶。
“常羲莫要胡闹了。”
羲和端着茶盏走过来,递给东华一杯,轻声道:
“东华道友若不使这金蝉脱壳之计,阐教截教怎么可能放过紫府洲?道祖那一关,普天之下谁能硬抗?”
西王母此时也收起了戏谑的神色,迈步走到石桌旁坐下,银白宫装随风微拂。
“东华,太一突袭太阴星,绝非偶然。”
西王母声音沉了下来。
“帝俊虽死,妖族主力崩解,但周天星斗大阵的阵图残卷落在了太一手里。他抽干太阴星核,就是想在星空边缘重聚妖族残部。”
“太一此举,是在挖咱们地道的根基。”
东华接过茶水抿了一口,神情沉静下来。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抬起双手。
左手很自然地拉住了西王母搭在膝头的玉手,右手顺势把还在生闷气的常羲揽到了身边。
西王母身子微微颤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想要抽回,但感受到东华掌心传来的浑厚地脉生机,终究还是任由他握着。
常羲则是哼了一声,把脑袋靠在东华肩膀上,嘴里嘟囔着“下回再骗我就把你胡子拔光”。
羲和微笑着坐在对面,将自身太阴本源毫无保留地散发出来。
纯阳、纯阴、太阴、大地。
四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源而出的至高本源,在九万丈地底深处轰然交融,形成了一个绝对闭环的大太极阴阳阵。
轰隆隆。
整座地道网络的千万条分支,在这一刻与太阴星残留的气运彻底连为一体。
因果彻底斩断。
哪怕是天道诸圣此刻联手推演,算出来的也只会是太阴二女不知所踪、东王公油尽灯枯隐退蓬莱。
“太一蹦跶不了几天了。”
东华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理智的冷光。
“诸圣已经归位,洪荒天地大势变了。以前是妖族和巫族抢地盘,现在是三教和西方教抢气运功德。”
“太一躲在星空深处当耗子,只要他不主动下界送死,圣人们迟早会去敲他的丧钟。”
“至于咱们……”
东华看了看身边的三位绝美神女,嘴角咧开一口白牙。
“咱们必须坚持既定方针,广积粮、缓称王,暗中挖空一切资源。”
“后方,有王母道友坐镇西昆仑调度地脉,有羲和与常羲掌控星空水系退路。”
“至于前方……”
东华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道爷我准备披上几个马甲,去给圣人们打打短工,顺便摸清楚诸圣大教的底细。”
常羲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凑过来:
“打短工?你堂堂混元金仙,去给元始天尊和通天教主当打手?”
“这叫资深幕僚,懂不懂?”
东华随手弹了她一个脑瓜崩。
嗡!
就在这时,石桌案头上的一面青铜水镜,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刺目的九彩仙光。
那是布置在昆仑山玉虚宫外围的监听地脉传来的紧急震动。
镜面上浮现出一道巨大的金色榜文,字字如金石碰撞:
“奉玉虚宫大掌教元始天尊法旨,阐教初立,万仙朝宗,特招募洪荒玄门宿老、博学散修若干,入驻玉虚外门考核堂,充任首席总务大顾问,协理万山气运账目!”
落款处,赫然盖着阐教首徒广成子的随身法印!
总控室内骤然一静。
西王母、羲和与常羲同时看向东华。
只见东华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随后整张脸绽放出一种老六独有的灿烂笑容。
“哎呀呀……瞌睡来了送枕头。”
东华搓了搓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麻利地套在身上。
“广成子师兄账目算不清了,正满天下求爷爷告奶奶呢。”
“这种积德行善的好差事,道爷我若是不去帮衬帮衬,岂不是显得玄门同门太生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