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阳山夜间的冷风刮过山峦，卷着刺鼻的焦糊味。
低矮的土坯房与木栅栏连绵成片，这是人族初生的九大聚居地，此时在浓稠的血雾笼罩下显得脆弱不堪。
半空中，暗红色的妖云铺天盖地。
数万名肋生骨刺、手持黑铁长戟的妖兵呼啸盘旋，将方圆千里的天幕堵得严严实实。
妖云正中央，九只巨大的禽鸟头颅自浓雾中探出，每一张尖喙里都流淌着黏稠的暗绿涎水，滴落在地面上，瞬间将坚硬的岩石溶出深坑。
妖圣鬼车仅存的残魂附着在破损的万丈真身之上，十六只猩红的眼珠死死盯着下方奔逃的人群。
“太清圣人闭关于八景宫，言道顺应天时，清静无为。”
鬼车中间那颗最大的头颅发出刺耳的啼叫，音浪压得下方的木屋成片倒塌。
“一群女娲随手捏出来的泥胎肉胎，气血偏偏生得这般纯净，合该给本圣拿来填补亏空的妖丹！”
轰！
九道乌黑的毒火从天而降，如天柱般贯穿夜空，首阳山外围的石墙在毒火中直接熔成了滚烫的岩浆。
数以千计尚未来得及躲避的人族凡人连惨叫都未能完全发出，便在毒火的高温下化作灰烬，升腾的纯净生灵怨气被天空中的黑皮聚魂幡疯狂吸扯。
人族的啼哭声、奔逃声与骨肉焦裂的毕剥声响成一片，震荡着整座首阳山。
在部落最中央的空地上，一尊三足双耳的紫金八卦炉悬空暴涨，喷吐出道道青色神火，苦苦撑起一片百丈方圆的庇护光罩。
玄都大法师身着月白道袍，披头散发，右手死死按在八卦炉的顶盖上。
他身上的太清仙光已经被妖族万毒大阵腐蚀得千疮百孔，左肩处赫然插着半截带毒的骨箭，黑血顺着指尖滴在石板上。
“鬼车！”
玄都咬牙厉喝，由于法力过度透支，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家师乃人教教主，首阳山乃圣人道场所在！尔等妖族残部竟敢趁夜屠戮人族血脉，真当天道无眼、圣人不问因果吗？！”
“哈哈哈哈！玄都小辈，你少拿老子来压本圣！”
鬼车剩余的几只头颅同时狂笑起来，声如夜枭磨骨。
“老子若是真要管，此刻落下的就该是太极图，而不是你这小辈手里的半吊子破炉子！”
“天道要的是人族大兴的气运，可没说不准死人！本圣今日只取一亿生灵神魂血髓重塑大罗道果，剩下的种子自然会继续繁衍，合情合理！”
“万毒化血，给本圣炼！”
空中的万余妖兵齐声咆哮，将手中的毒矛掷向大地。
黑绿色的毒雨瀑布般砸落，八卦炉撑起的光罩发出琉璃碎裂般的刺耳脆响，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开来。
噗的一声，玄都逆血喷出，整个人倒退三步，重重撞在八卦炉的铜壁上，双眼浮现绝望。
师尊有法旨，人族当历磨难，方知天道艰辛，命他不可动用圣人底蕴，仅凭自身修为护持根本。
可眼下这局势，鬼车显然是奔着绝户来的，再撑半柱香，聚居地内的数千万凡人就得彻底死绝！
“这狗屁的清静无为，合着死的不是你兜率宫里的仙鹤。”
一个极其沙哑、带着泥土腥气的抱怨声，毫无征兆地在玄都脚边响了起来。
玄都一惊，低头看去。
一个身穿粗布短打、裤腿高高卷起的老汉正蹲在排水沟旁边。
老汉手里捏着一把磨平了刃的锈铁铲，脚边放着半块啃剩下的干硬菜饼，整个人灰头土脸，腰间用草绳拴着个黑木烟袋，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灵气波动，活脱脱一个人族部落里随处可见的石匠老客。
“老丈快进炉底避难！”
玄都急声道，伸手便要去拉老汉的胳膊。
“躲个屁，地基都被这帮长毛畜生给烧塌了，道爷我修了半个月的地下暗渠全给堵了。”
粗布老汉慢吞吞地站起身，正是东华留在首阳山梳理人族聚落暗线的马甲——燧人老客。
他拍了拍粗布裤子上的碎泥，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半空中耀武扬威的九头妖鸟。
前几天刚在金鳌岛忽悠完通天，转头就感应到女娲造出来的人族底层血脉波动剧烈，他这才把一缕混元神念投射到这具泥胎化身里过来监工。
没想到帝俊手底下的这帮残兵败将，竟然穷疯了跑到首阳山来收割生灵血丹！
动人族？
人族识海最深处的微观双螺旋结构里，还封着他东华亲手刻下的地道引魂道纹！
这帮凡人未来全是他地府六道轮回的基本盘和打工人，死在量劫里那是命数，被妖族提前当野草收割去炼妖丹，那就是在挖他东华的命根子！
“小道士，你师尊教你无为，没教你挨打了得还手？”
燧人老客斜着眼瞅了玄都一眼。
玄都一愣，尚未反应过来。
下一刻，粗布老汉抬起那只沾满泥浆的粗糙右脚，对着脚下的冻土，不轻不重地猛然一跺！
“妖孽，青天白日欺我人族无靠？给道爷滚下去！”
轰隆！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从九万丈地底深处轰然炸裂！
整座首阳山方圆万里的地脉在这一瞬间仿佛活了过来，大地剧烈起伏，原本坚硬的冻土瞬间化作汹涌澎湃的金色流沙漩涡！
哗啦啦！
漫天毒雨尚未落地，地下便腾起千万道刺目的纯阳地火柱！
那不是普通的凡火，而是融合了纯阳本源与地脉死气的极烈之炎，金红相间，刚猛无俦！
火柱冲天而起，如倒挂的流星瀑布，只一个照面，便将漫天毒雾烧得干干净净。
悬浮在空中的万名妖兵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连人带甲瞬间被气化成青烟！
“地脉暴动？！这是哪路地仙敢管妖庭的闲事？！”
鬼车惊怒交加，九只头颅疯狂喷吐妖煞，试图稳住身形。
然而，下方的流沙漩涡中，五条由纯阳地气凝聚而成的万丈金龙已经咆哮而出，巨爪破空，如遮天铜浇铁铸的大网，当场将那杆黑皮聚魂幡扯得粉碎！
玄都大法师僵在原地，眼珠子几乎瞪出眼眶。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原本死寂的天地地脉，此刻竟然被一股霸道绝伦的意志强行揉捏成了一柄纯粹的杀戮重兵！
这绝对不是金仙或者大罗能调动的力量！
虚空之中，粗布老汉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在沟渠旁。
当他再次出现时，已经站在了鬼车万丈真身的正头顶！
没有任何花哨的法宝，也没有任何浩大的道法轰鸣。
老汉只是简简单单地抬起那只布满老茧的拳头，拳锋之上，数万里地脉的厚重暗劲与至刚至阳的破魔之力死死压缩在一起，化作一个只有砂锅大小的金黑色光团。
“鬼车，当年紫霄宫外你瞪了道爷一眼，今日利息先收一半。”
冰冷的声音在鬼车耳边炸响。
鬼车瞳孔缩到了极致，一股死亡降临的惊骇彻底淹没了理智。
他想逃，但周围的空间在这一拳的拳风压迫下，竟然凝固成了比金刚石还要坚硬的绝对死域！
“混元……”
咔嚓！
老汉一拳砸下！
拳头正正砸在鬼车最中间的那颗主头颅上。
没有剧烈的轰鸣，唯有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爆裂声。
鬼车那颗堪比山峦大小的头颅，在接触到拳芒的千分之一个刹那，便如同熟透的西瓜般彻底炸成了漫天肉糜！
不仅如此，狂暴无匹的地脉暗劲顺着颈项疯狂向下蔓延，摧枯拉朽般撕碎了它的经脉、骨骼与妖族血肉。
伴随着一声凄厉到撕裂夜空的禽鸟哀鸣，鬼车整整半边庞大的妖躯被这一拳直接轰成了齑粉！
残存的黑血化作倾盆血雨，砸在首阳山外的荒野上。
“走！走！快走！”
鬼车仅剩的四只头颅吓得魂飞魄散，连一句狠话都不敢撂下，残破的身躯猛然燃烧起本源妖火，化作一道凄厉的血芒撕裂虚空，亡命朝北冥方向遁去！
天地间，漫天血雾在纯阳地火的席卷下一扫而空。
残存的人族凡人呆呆地看着恢复清明的夜空，随后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劫后余生欢呼声。
无数凡人跪倒在地，对着大地连连叩拜。
一道道肉眼难见的淡金色人道初生气运，如百川归海般从千万人族头顶升腾而起，悄然汇聚在老汉的脚底，顺着地脉隐秘地融入其体内。
玄都大法师浑身脱力，单手拄着八卦炉，满头冷汗地望向半空。
只见那个身穿粗布短打的老汉已经慢悠悠地落回了地面，正蹲在一块青石上，抬起破铁铲敲打着鞋底板上的泥垢。
“前辈……敢问前辈尊姓大名？可是地道某位隐世神圣？”
玄都捂着流血的肩膀，神情极其恭敬，颤巍巍地上前行礼。
粗布老汉吐出一口旱烟沫子，眼皮都没抬一下：
“小娃娃，叫什么前辈？老汉我就是个砌墙挖沟的粗人。”
“天亮了，太清老道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是你八卦炉走火，引爆了地底的地火岩浆把妖孽冲走的，听明白没有？”
玄都一窒，脸颊狠狠抽搐了一下。
八卦炉走火能把妖圣鬼车轰碎半边身子？这话说出去，二师伯元始天尊都能把胡子笑掉！
可还没等玄都再开口，地面的金色流沙微微一震，老汉的身影便如水溶于水一般，彻底沉入泥土之中，连半点气息都没留下。
八景宫，三十三天外兜率天。
太清道德天尊双目微阖，身前的太极图徐徐旋转，推演着首阳山的天机。
然而，无论他如何拨动因果红线，那击碎鬼车的纯阳巨力，在天机推演中都只显示为首阳山地脉千万年自然积攒的地火偶然喷发。
“怪哉……”
老子缓缓睁开双眼，深邃的目光穿透三十三天，落在那恢复宁静的首阳山脉深处，指尖的扁拐轻轻敲击着玉虚蒲团，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北冥苦寒之地，狂风呼啸。
重伤濒死的鬼车拖着残破的半截妖躯，撞破北冥的漫天风雪，一头扎进了冰渊外围的黑色妖气中。
“该死的人族……该死的地道老怪！”
鬼车仅剩的几只头颅剧烈咳血，十六只眼睛里全是大难不死的惊恐与怨毒。
“只要逃回北冥妖师宫，有鲲鹏大人的妖师大阵庇护，本圣定要……”
话音未落。
铮！
一声清脆绝伦的剑鸣撕裂了北冥的万丈风雪。
一道冰冷彻骨、横贯万里的银白剑光毫无征兆地从前方的极寒虚空中斩出，干脆利落地将鬼车身前的妖煞黑雾一分为二！
风雪骤停。
虚空裂开，一名身着清冷银白宫装的绝美女子迈步而出，头顶悬着一尊滴溜溜旋转的纯阴宝珠，面覆冰霜，手中握着一柄散发着至阳至纯威压的古朴长剑。
西昆仑女仙之首，西王母！
鬼车仅存的四只头颅猛然僵死在半空，眼珠子里布满了绝望的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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