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浩瀚,碧波万顷。
比起西方的苦寒与凤栖山的凝重,金鳌岛上空则是万道霞光交织,千万条瑞气化作彩桥横跨海面。
碧游宫外门广场上,挤挤挨挨地站满了数以万计的生灵。
有头顶生角、身披重鳞的上古大妖,有背生双翼、口吐烈焰的飞禽异种,亦有人形未褪尽、毛手毛脚的精怪。一个个袒胸露腹,吆五喝六,喧闹声冲破云霄,把一座堂堂圣人道场搞得跟凡间集市相差无几。
“有教无类!”
“万仙来朝!”
这就是截教如今在洪荒声势最为浩大的门面。
然而,在碧游宫深处的碧波主殿内,气氛却压抑得像是一块悬在悬崖边上的巨石。
大殿正上方,通天教主盘膝坐于青玉蒲团之上。
他并未束发,一头乌黑的长发狂乱地披散在肩头,身穿一袭极为朴素的玄色剑袍。在他头顶上方数丈虚空处,四道森冷到了骨髓里的凶煞剑意凝而不发,赤红、雪亮、乌黑、青碧四色剑光交替流转,连虚空都被割裂出一道道细密的黑色裂纹。
那是名震洪荒的诛仙四剑!
多宝道人肥硕的身躯规规矩矩地垂立在下首,胖脸上全是冷汗,两只手缩在宽大的道袍袖子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在多宝身侧,正站着东华的马甲化身——玄元道人。
玄元道人依旧是那副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腰间挂着两枚核桃大小的算筹,背上背着把破桃木剑,手里甚至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灵玉果脯,神态悠闲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多宝。”
通天教主眼皮微抬,声音低沉粗粝,带着纯粹的剑鸣金石之音:
“这就是你从二兄玉虚宫里,好不容易求来的所谓‘不世出的大才’?”
多宝道人浑身肥肉一颤,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发颤:
“回师尊的话!玄元先生在玉虚宫仅用半柱香,便理清了广成子师兄三千年的烂账,二伯元始天尊甚至默许其执掌总务大印!弟子见我截教万仙来朝,外门鱼龙混杂,因果纠缠不清,这才特意请先生来为我截教指点迷津……”
“指点迷津?荒谬!”
通天教主猛然冷哼一声。
铮!
悬于虚空的诛仙剑胎无风自鸣,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啸。
一道近乎透明的纯粹青萍剑意,毫无预兆地自通天教主指尖激射而出,直逼玄元道人的面门!
剑风所过之处,青玉地面被生生撕开一道深达三尺的沟壑,狂暴的杀伐之气将玄元道人额前的几缕乱发齐齐切断!
那道剑锋,停在了距离玄元鼻尖不过半寸的地方,凌厉的剑气甚至刺得玄元皮肤生疼。
多宝道人吓得魂飞魄散,伏在地上高呼:“师尊息怒!”
玄元道人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甚至连手里的半块果脯都没放下,只是静静地看着通天教主那双充满霸道与野性的眼睛。
“玉虚宫修的是阐发天理,讲究条条框框,自然需要账本算筹来拘束弟子。”
通天教主收回手指,目光如利剑般刮过玄元的身躯,满脸不屑:
“吾截教,求的是为天地众生截取那一线生机!”
“管他是妖是魔,是披毛戴角还是湿生卵化,只要有一向道之心,吾便大开方便之门!”
“吾截教要的是直指大道的豪烈,要的是荡平一切不公的利剑!算计因果?斤斤计较?那是不成器的懦夫所为!”
通天教主身体前倾,声音如雷霆炸响在大殿之中:
“老道,你若拿元始二兄那一套账目规矩来拘束吾门下万仙,今日,休怪诛仙四剑下,斩你一臂以儆效尤!”
多宝道人的脸白得像张纸,拼命对着玄元道人使眼色,示意他赶紧跪下磕头认错。
然而,玄元道人却慢条斯理地咽下了嘴里的果脯。
他抬手,轻轻推开了悬在鼻尖前的那道残存剑意。
“教主此言,大错特错。”
四个字平平淡淡地吐出来,整座大殿的空气仿佛凝固住了。
多宝道人差点一口气没倒上来昏死过去。
当着通天教主的面,指着鼻子说圣人大错特错?!开天辟地以来,哪怕是太清老子和玉清元始,也没对通天说过这么重的话!
通天教主的眉头狠狠挑了一下,诛仙四剑上的煞气轰然暴涨,整个金鳌岛上空瞬间乌云密布,雷声滚滚!
“你说什么?!”通天声音冰冷。
玄元道人面不改色,反手从袖中掏出了一卷泛着淡淡血色的大轴图谱。
他没有跪拜,而是双臂猛然一震,将图谱哗啦一声甩在大殿半空!
“小道说,教主截的是天机,可教主收的,全是他娘的烂账!”
玄元道人的声音拔高,直接盖过了殿外的滚滚惊雷:
“截取一线生机,好大的气魄!大开方便之门,好大的胸怀!”
“但敢问教主,殿外那三万截教弟子,有几个是真心向道,又有几个不是背负着滔天杀孽、来金鳌岛避难躲灾的恶徒?!”
通天教主眼神一凛,并未打断。
玄元道人指着半空中的大轴,图谱之上,赫然标注着整个金鳌岛三千六百处灵脉节点与因果汇聚线。
图谱最上方,用血红色大字写着:
《截教万仙阵人员背景背调与因果防火墙构想书》!
“一仙遭劫,万仙陪葬!”
玄元道人指尖如电,在半空中狠狠点在金鳌岛西北角的一处红色斑点上:
“外门弟子黑水玄蛇,三千年前为炼白骨幡,屠尽东海三个小族,业力缠身,天道早有死簿记录!”
他又点在东南角的一处黑色死穴上:
“记名弟子火蝠道人,表面参悟上清道法,暗地里在洞府抽取童男童女精血,煞气直冲碧游宫华盖!”
“教主以为自己庇护的是向道众生,实则是将这些业力毒瘤,全部挂在了截教的大道气运之上!”
玄元道人猛然跨前一步,两只眼睛直视通天教主,掷地有声:
“大劫若起,天道降罚,雷霆不会劈他们,只会劈金鳌岛这根引雷针!”
“教主手中的青萍剑再利,斩得尽天地间无休无止的因果业力吗?!”
轰!
话音如巨石坠入寒潭,在通天教主耳边轰然回荡。
通天教主浑身一震,原本狂傲不羁的眼神中,第一次浮现出一抹无法掩饰的动摇。
他抬起头,目光死死盯在悬浮半空的背调图卷上。
作为圣人,他何尝不知门下弟子良莠不齐?但他生性豪爽护短,总觉得只要自己这柄诛仙利剑立在金鳌岛,天地间便无人敢动截教分毫!
可今日,这个看似猥琐的老道,却用最残酷、最血淋淋的因果推演,把一张写满了“亡教大祸”的清单,生生甩在了他的脸上!
嗡!
悬在梁上的诛仙四剑,突然发出一阵清越而低沉的剑鸣。
四柄绝世凶剑上的煞气,竟然缓缓收敛,剑锋微微下垂,仿佛在冥冥之中,认可了玄元道人这番“规避因果”的至理!
灵宝通灵,诛仙四剑本就是杀伐大劫的化身,对劫数与业力的感知,远比通天教主更直观!
大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多宝道人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后背的道袍全被冷汗浸透了。
良久。
“哈哈……哈哈哈哈哈!”
通天教主突然放声狂笑起来,笑声如雷鸣海啸,震得大殿顶上的夜明珠簌簌发抖。
他猛地一拍蒲团,豁然站起身来,看着玄元的目光中,所有的杀意与不屑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灼热与赞赏:
“好!好一个‘截的是天机,收的是烂账’!”
“二兄短视,只当你是管账的奴仆,却不知你腹中藏着这等定鼎大教的大道真言!”
通天教主大步走下高台,一把抓住了玄元道人的手腕,用力之大,几乎要把玄元的骨头捏碎:
“自今日起,你便是我碧游宫特聘的大顾问!”
“多宝!”
多宝道人浑身一个激灵,连忙抬头:“弟子在!”
通天教主眼中厉色一闪,指着玄元手中的图卷冷声道:
“传吾法旨!自今日起,截教万仙门徒,不论内外门,一律接受玄元大顾问的背景审查考核!”
“凡有杀人夺宝、屠戮生灵、业力洗不净者,一律剥夺截教玉牌,逐出金鳌岛!”
玄元道人低着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深的笑意。
成了。
通天教主这柄最锋利的快刀,如今也被他握在了手里。
至于那些被截教剔除出来的业力妖仙?
地府六道轮回如今正缺大批不知疲倦、不怕脏累的重刑苦役犯,这帮劣迹斑斑的家伙,正好打包送去给后土和灵虚当第一批免费矿工!
名利双收,功德拿满,还能白嫖劳动力。
然而,通天教主的法旨刚刚颁下,玄元道人腰间的客卿玉符还未捂热。
轰隆隆!!!
极远处的东方洪荒大陆,首阳山人族聚落的方向,猛然爆发出一股冲天而起的滚滚妖煞死气!
那不是普通的妖魔作乱。
那是汇聚了妖族天庭数万精锐残部、带着金乌死战意志的疯狂杀戮!
首阳山的天空,在这一瞬被无穷无尽的血光彻底染成了猩红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