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府洲地底万丈。
这里没有阳光,只有头顶倒悬的玄武岩石笋,以及岩壁上密密麻麻、散发着微弱红芒的地脉阵纹。
地道总控中枢的大殿方圆百里,是用开天浊气冷却后的玄铁死岩硬生生挖出来的,四壁没有任何多余的雕饰,只有一条条粗如巨蟒的地脉暗渠,顺着山势蜿蜒,最终汇聚向中央那口足有千丈宽的巨大黑井。
黑井深不见底,井口翻涌着浓稠如墨的九幽黄泉之气,隐隐能听到千军万马在地底深处奔腾的轰鸣。
十万名散修整整齐齐地跪坐在黑井四周。
他们身上穿的道袍五花八门,有的缺了袖口,有的沾着海兽的干涸血迹,每个人的呼吸都压得极其微弱,甚至连心跳都被体内的避息丹强行封锁在每息一次的极慢频率。
空气干燥得像要着火。
首阳山与昆仑山方向,每隔三炷香的时间,便会有一道庞大无匹的圣人神念如梳子一般划过东海上空。
神念扫过的时候,整座海岛的地皮都在微微发抖,悬在头顶的石屑簌簌下落。
只要任何一名修士在此刻引动哪怕一缕天道灵气,立刻就会被天道感应捕获,引来万道紫霄神雷洗地。
灵虚站在黑井边缘,身上的青色道袍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一本刚刚由地府阴司送来的黑色簿册,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盟主......”
灵虚的声音顺着地脉暗劲传音,细若蚊蝇。
“玉虚宫的破妄法眼在东海盘旋了整整三天。南极仙翁带着三宝玉如意的符箓,已经在路上了。若是此时打开虚空裂隙,十万生灵的元神波动汇聚成海,天道降下的天谴,瞬间就能把紫府洲抹平。”
在场的十万散修微微抬起头,那一张张枯槁的面孔上,除了绝望,便只有对未知的深深恐惧。
他们避开了巫妖大战的绞肉机,躲在紫府洲当了万年缩头乌龟,如今圣人一统三界,天地之大,竟真的再无容身之所。
东华盘膝坐在黑井正上方的虚空中。
他手里托着那一卷厚重冰冷的《幽冥地府阴司编制入册总纲》,神情没有半点慌乱,甚至带着一种早已算计好一切的从容。
“怕什么?”
东华翻开总纲第一页,指尖划过那一行行流淌着地道功德的暗金铭文。
“天道管生,地道管死。鸿钧合道,合的是九天之上的秩序乾坤。昆仑山那两位高高在上,他们的神眼,盯着的是谁在争夺天地气运,谁的大罗金仙道果动摇了阐截两教的根基。”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下方十万双眼睛。
“他们要查的,是活蹦乱跳的太乙金仙,是手握灵宝的洪荒散修。”
东华嘴角扯开一个冷冽的弧度,猛地将手中的黑册向前一推。
“关我九幽死籍的阴司官差何事?!”
“脱下道袍,换上官服!全体进入假死渡魂状态!”
哗啦!
黑井之中,忽然掀起滔天黑浪!
东华右手翻转,一块巴掌大小、边缘残缺不全的古老石盘残影,骤然在他掌心浮现!
六道轮回盘残影!
轰隆!
石盘残影逆时针微微一转,一股超越洪荒现有天道法则的恐怖吸力轰然爆发,却没有引动哪怕一丝外界灵气波动,而是直接顺着三百六十条地脉暗渠,将地底积压的所有纯阳地气与九幽煞气完美融合!
“平心娘娘敕令,地府初建,百废俱兴!”
东华的声音在地底如闷雷炸响。
“今赐尔等幽冥阴司正七品日夜巡游、从六品黄泉勾魂使、正五品判官录事之职!”
“凡入册者,肉身归地脉,元神入轮回!”
“舍去阳间三百年苦修,换地府万世不灭功德铁饭碗!此时不入,更待何时?!”
黑井边缘,那十万散修呼吸骤停。
编制!
天道不收他们,视他们为蝼蚁草芥,而地府......竟然直接给他们发阴司神敕?!
灵虚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毫不犹豫地拔出发间的玉簪,猛地一把撕烂身上的青色道袍,双手狠狠拍在自己天灵盖上!
砰!
肉身气血瞬间逆锁,体温以惊人的速度降至冰点,经脉彻底石化,顺应着脚下的纯阳地脉,化作一尊宛如枯木般的石雕。
而灵虚的太乙元神,则从顶门一跃而出!
那原本带着阳和之气的元神,方一接触到黑井中涌出的玄黄之气,便被一套凭空凝聚的玄黑判官袍瞬间包裹!
判官笔在手,生死薄在怀!
原本属于洪荒散修的因果气机,在披上判官袍的刹那,被天道判定为“身死道消,真灵沉沦”!
“谢主公开生路!!”
灵虚的元神躬身下拜,随后化作一道纯净无暇的黑色流光,一头扎进了翻滚的黄泉深井之中!
有一便有二。
“舍了这具臭皮囊!”
“去他娘的天道正宗,老子去地府吃公粮!”
十万散修齐齐动手。
密密麻麻的裂响在地底连绵不绝,十万具散修肉身被东华调动的纯阳地脉之力封存在岩层深处,化作一条条连接地道的活体阵眼。
而那十万道褪去阳气的元神,裹挟着平心娘娘赐下的阴司神敕,如同一场自下而上的黑色暴雨,顺着不周山延伸而来的地底暗河,悄无声息地穿透重重虚空禁制,疯狂注入九幽幽冥!
整个过程,没有引起外界灵气半点震荡。
因为在天道神链的推演法则中,这一刻,东海紫府洲有整整十万名散仙,因为道基崩溃、寿元耗尽,集体“坐化”了!
原本拥挤嘈杂的百里大殿,在短短半柱香之内,变得空旷死寂。
黑井中的黄泉之水缓缓回落。
虚空微晃,一道由无尽功德凝聚而成的虚影悄然在井口浮现。
后土,不,如今应该称之为平心娘娘。
平心的神念虚影看着空荡荡的大殿,目光落在东华身上,清丽的面庞上带着几分叹服。
“道友手段,真是夺天地之造化。”
“十万具有大罗与太乙根基的阴司鬼仙入驻,我那枉死城与十八层地狱的骨架,今日算是彻底立起来了。”
东华收回六道轮回盘残影,脸色有些发白,但神情却极其平静。
“娘娘客气了,互利共赢罢了。”
东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他们在天道底下是连蝼蚁都不如的炮灰,到了地府,就是帮娘娘梳理三界因果的中流砥柱。只要地府不塌,这十万人的功德利息,每天都会按时打在贫道的账上。”
平心微微颔首,神念虚影渐渐淡化。
“南极仙翁已过东海边缘,道友多加小心。”
“放心,演戏,道爷我是专业的。”
虚影消散,大殿彻底重归黑暗。
灵虚在跃入黑井前,元神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这片生活了数个元会的道场,眼底满是不舍与眷恋。
而站在虚空中的东华,却面无表情地抬起右手。
他拔下了发间那根束发的白玉簪。
簪尖锋利。
没有丝毫犹豫,东华并指发力,对准自己的胸口正中,狠狠扎了下去!
噗嗤!
白玉簪齐根没入!
暗金色的纯阳本源精血混杂着早先封印的金乌毒煞,如箭一般激射而出,溅在冰冷的玄铁岩壁上,发出滋啦啦的刺耳腐蚀声!
东华的脸色瞬间褪得惨白,额头上暴起粗大的青筋。
他甚至嫌伤口不够狰狞,反手将玉簪在皮肉里狠狠拧了半圈,硬生生绞碎了胸口两根肋骨!
“咳......”
东华吐出一大口带着内脏碎片的污血,随手将染血的玉簪扔在地上。
他扶着岩壁,脚步踉跄地朝着上方的残破道宫爬去。
嘴里还在低声喃喃:
“不下点血本,元始那个老银币怎么可能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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