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法剑斜斜刺入迎仙台前三寸的青砖。
剑身上没有半点多余的花纹,只有一道青萍虚影在微微流转,锋锐的剑芒割得方圆百丈的海风骤然一顿。
多宝道人站在宽大的青石台阶上,身上的多宝道袍被猎猎海风吹得鼓胀,袖口翻卷间,隐隐能瞧见里头密密麻麻的法宝灵光。
东华手里还捏着那三颗温润的菩提子,见状手腕一抖,顺势将珠子塞进了破烂道袍的夹层里。
他弯着腰,脚步踉跄着迎上去两步,脸上的苍白颜色比方才面对准提时还要难看几分。
“哎哟,多宝师侄......不,多宝道兄!”
东华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通天圣人老爷身子骨可还硬朗?金鳌岛距离我这破岛不过三十万里,贫道本该早些备下厚礼登门拜谒,奈何这把老骨头实在是不争气,让道兄看笑话了。”
多宝道人低头看了一眼插在青砖里的青萍法剑,右手没有握上剑柄,眼神在东华脸上扫来荡去。
“东王公道友客气了。”
多宝道人的嗓音有些粗沉,带着截教修士特有的直截了当。
“家师命我前来,只为问两件事。”
他说话间,袖袍中悬挂的一枚赤金小塔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颤鸣。
那座七层宝塔只有巴掌大小,通体由首山赤铜与万载寒铁熔铸而成,塔尖处镶嵌着一颗深紫色的定风珠,正是多宝道人用来感应天地灵机与法宝胚胎的多宝塔。
此刻,多宝塔尖的紫珠不住转动,塔身更是对着迎仙台底下的地皮剧烈震颤。
多宝道人的目光顺着塔身垂落,眉头慢慢拧成了一个疙瘩。
“其一,元始二伯座下的白鹤童子方才离去,西方准提圣人的善尸法相紧跟着遁走。这小小的东海迎仙台,今日怎的比紫霄宫还要热闹?”
“其二......”
多宝道人脚下一步踏出,踏在碎裂的玉石台阶上。
混元初期的压迫感没有半点收敛,化作一层层肉眼可见的气浪,推着四方的海水向后倒退数千丈。
“紫府洲乃东海祖脉枢纽,贫道百年前随家师路过此地,见此洲祥云托底,地气充盈。”
多宝道人抬起右手,食指重重向下一点。
“为何今日这多宝塔一落地,却探不出地下有半根像样的灵脉?整座主峰底部的生机,怎的衰竭到了这般田地?莫非道友在这地底下,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宝贝?”
站在后头的灵虚握着生锈铁剑的手心全是冷汗。
地底下三百六十条纯阳地脉被抽空,灌进去的九幽地煞浊气全靠最外层的障眼法遮掩,只要多宝道人把多宝塔往地下一插,底下的秘密当场就得穿帮。
东华站在原地,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一样的抽气声。
他先是愣了愣,随后整张脸上的肌肉都跟着垮了下来,嘴唇发颤,双手直直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藏宝?道爷我连底裤都快当干净了,上哪儿去藏宝?!”
东华猛地转过身,指着迎仙台后头那座四面漏风、牌匾都掉了一半的藏经阁,声音带着哭腔。
“多宝道兄,你也是洪荒有头有脸的大能,你自个儿睁大眼睛瞧瞧!”
他一把扯住多宝道人的宽大衣袖,拉着这位截教大弟子就往台阶后头走。
多宝道人眉头紧锁,身形微微一晃本想甩开,但神念扫过东华那具道基碎得像筛子一样的肉身,终究还是没好意思直接下狠手,任由东华拉着到了藏经阁门口。
吱呀一声。
厚重的烂木门被东华一脚踹开。
阁楼里空空荡荡,除了一地厚厚的灰尘,就只剩下几十个光秃秃的檀木架子。
架子上别说法宝道书了,连一张写了字的黄纸都瞧不见,角落里甚至还有几只海蟹在横着爬来爬去。
“道兄有所不知啊!”
东华指着空荡荡的屋梁,痛心疾首,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多宝道人的道袍上。
“方才玉虚宫白鹤童子拿着二师兄的圣人符诏,进门二话不说,将我紫府洲积攒了三个量劫的八成道藏洗劫一空!连贫道早年间抄录的《黄庭经》残卷都没放过!”
多宝道人脸色微微一变。
“二伯当真如此霸道?”
“何止是霸道?那简直是要绝了我等散修的生路!”
东华捶胸顿足,一口气没顺过来,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甚至从嘴角溢出一缕带着死气的暗红血沫。
“白鹤前脚刚把典籍卷走,西方准提圣人后脚就显化了万丈金身!那七宝妙树刷下来,连后山的野草都要被度化去当八宝池的浮萍!贫道为了保住岛上这几千个老弱残兵,不得不引爆了地下残存的灵脉,将地气震碎,这才把那西方圣人给恶心走!”
东华抬起满是血污的袖子擦了把脸,直直盯着多宝道人。
“多宝道兄,通天教主他老人家心善,立下大教,讲究一个有教无类。贫道如今这紫府洲早已被榨干,成了白地一片,正打算带着全岛的残兵败将,全员投奔金鳌岛,去给通天教主看大门当个迎客道童!”
“就是不知道,通天圣人他老人家,嫌不嫌弃我们这帮没灵石还欠着一屁股债的残废!”
一番话砸下来,多宝道人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看大门?
堂堂道祖亲封的男仙之首,当年在紫霄宫坐在前排的大能,现在居然哭着喊着要去金鳌岛当看门童子?
这要是传到洪荒各路神仙耳朵里,截教的脸面往哪儿搁?
家师通天教主虽然喜欢广收门徒,但要是收了这么一个行将就木、道基全毁的东王公,二伯元始天尊怕是第二天就要带着三宝玉如意登门问罪,斥责截教包庇天庭罪臣。
多宝道人眼角抽动,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袖子从东华手里抽了出来。
“东王公道友言重了,家师向来敬重道友高风亮节,看门之事休要再提。”
东华吸了吸鼻子,顺势把手缩回袖子里,从怀里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用劣质兽皮拼接而成的海图。
“道兄仁义,教主慈悲。贫道虽成了废人,但也不能白受截教照拂。”
东华小心翼翼地把海图在石桌上摊开,干枯的手指在上面颤巍巍地画了几个圈。
“道兄请看,这是东海方圆八十万里的防务图录。”
多宝道人低头看去。
只见那海图上,密密麻麻标满了各种暗礁、海潮转向,而在紫府洲东北方向、正对着北海妖族残部出没的几处凶险海域,东华特意用朱砂重重圈了三个大红圈。
“这三处海眼,乃是当年祖龙遗留的灵气喷涌之地,水草丰茂,水汽纯阳。”
东华眼神诚恳到了极点,甚至带上了几分讨好。
“阐教白鹤童子眼界高,瞧不上这些湿生卵化之地,西方准提又嫌路途遥远。贫道思来想去,这般风水宝地,唯有截教门下的师弟师妹们才配享用!贫道愿将这三处海眼的驻防权,全数割让给金鳌岛!”
多宝道人顺着东华的手指看去,神念在海图上一扫。
那三处海域确实灵气逼人,但由于靠近北海,正是妖师鲲鹏麾下残余大妖四处劫掠的必经之路。
平日里散修根本不敢靠近,稍有不慎就是被撕成碎片的下场。
但对于截教而言,金鳌岛弟子众多,正愁没有足够的道场与历练之地,若是能名正言顺地将防线推到这三处海眼,不仅能彰显截教在东海的威势,还能彻底卡死北海妖族的南下通道。
多宝道人暗自思量:东王公这是被打怕了,自知守不住家业,索性借花献佛,引我截教当挡箭牌。
不过,此举倒真契合了师尊想要经略东海的大计。
二伯元始想用玉虚别院掌控东海,西方教想趁火打劫,若是金鳌岛接了这三处防线,便能名正言顺地将整片东海据为截教后花园。
“道友大义。”
多宝道人脸上的冰冷终于融化开来,朝着东华拱了拱手。
“二伯与西方行事,确实有些过了。道友在此好生休养,金鳌岛在此一日,东海便由我截教护持,绝不容外人再来欺凌。”
言罢,多宝道人袖袍一甩,一只温润的青玉葫芦落在石桌上。
“此乃家师亲手炼制的‘上清培元金丹’,共计一千枚,虽不能逆天改命重塑道果,但吊住生机、压制煞气反噬却有奇效,权当截教与道友结个善缘。”
东华看着桌上的玉葫芦,双手颤抖着捧起,眼眶微红,嘴唇哆嗦着,连说了三个好字。
“多宝道兄高义!通天教主万寿无疆啊!”
多宝道人再也受不了东华这副感激涕零的肉麻做派,随手拔起地上的青萍法剑,化作一道凌厉无匹的青色遁光,直插云霄,破空而去。
青萍剑气散去,海面上的波涛渐渐平息。
灵虚猫着腰跑进藏经阁,反手把烂木门关死,拍了拍胸口。
“盟主,那三处海眼......”
“鲲鹏那老杂毛上个月刚派了九个大妖去筑巢,正憋着坏要南下摸底呢。”
东华掂了掂手里的青玉葫芦,倒出一枚金丹扔进嘴里,像嚼炒豆子一样嘎嘣咬碎,满嘴药香。
“通天门下那帮弟子整天闲得争强好胜,让他们去跟北海妖修狗咬狗。截教的战旗往那儿一插,谁敢往紫府洲底下多瞅一眼?”
他转过身,将玉葫芦扔给灵虚。
“把金丹分下去,每人领三颗,把身上的药气给我腌入味了,省得待会儿露馅。”
话音未落。
咚——!
一声仿佛来自幽冥最深处的古老钟鸣,毫无征兆地从紫府洲地底万丈的岩层深处荡漾开来。
迎仙台下的青砖瞬间裂开一条漆黑的细缝,一道混杂着无尽轮回意蕴与大地胎膜气息的玄黄法旨,破开虚空,静静悬浮在东华面前。
法旨之上,平心娘娘那威严而空灵的神念化作一行蝇头小楷:
“九幽初辟,枉死城立。散修入册,速开黄泉。”
东华脸上的市侩笑意骤然收敛,两只袖袍无风自动,眼神深处一片沉凝。
地府的大门,终于开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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