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乱坠,地涌金莲。
西方极乐世界的佛光,本该是普度众生的祥和气象,但落在东海这片残破的海域上,却透着一股刮地三尺的冰冷贪婪。
白鹤童子前脚刚走,准提圣人的善尸法相后脚便至。
这位西方的准教主,显然在虚空裂缝中潜伏了多时,一直在冷眼旁观阐教与紫府洲的交涉。
眼见东王公如此懦弱可欺,连阐教一个小小的信使童子都能随意拿捏,准提哪里还按捺得住?
东方大地经历巫妖大劫,虽然残破,但底蕴犹存。
而他西方灵脉尽毁,贫瘠得连件像样的先天灵宝都找不出几件。紫府洲作为昔日男仙之首的大本营,盛传藏有东华积攒了无数元会的纯阳神物与天地灵根,在准提眼里,这简直就是一座敞开大门的金山!
“南无阿弥陀佛。”
浩大的佛号如同滚滚雷霆,在东海上空震荡开来。
万丈金身法相缓缓垂首,准提善尸面容慈悲,双眸中却流转着算计的光芒。
“东华道友,贫道自西方极乐世界而来,见此洲煞气缠绕,劫数未尽,心中甚是不忍。”
准提法相声音宏大,七宝妙树在虚空中轻轻一刷。
刷!
七彩神光如同一道横贯天地的长虹,笔直地扫过紫府洲主岛!
金光所过之处,原本苍翠的古木瞬间化作冰冷的琉璃色,几只盘旋在海面上的海鸥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便被强行抹去了灵智,呆滞地落在大殿屋顶,双手合十,开始口诵梵音。
强行度化!
广场上的灵虚等散修只觉得识海深处轰隆作响,仿佛有千万个古佛在耳边诵经,体内的法力不受控制的逆流,整个人摇摇欲坠,双膝发软,几乎要当场跪下皈依西方!
这根本不是渡人,这是明目张胆的洗脑抢劫!
“此地生灵与我西方有缘,此岛草木与我佛门有大机缘。”
准提善尸面带微笑,七宝妙树再次扬起,对准了紫府洲后山那处灵气最为浓郁的纯阳药圃。
“贫道今日便发大慈悲心,将此洲之灵根、玉髓、乃至诸位道友,尽数度往西方极乐世界八宝功德池中,洗去红尘因果,得享极乐!”
话音落下,七宝妙树的神光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直接朝着后山笼罩过去!
那里,赫然栽种着紫府洲明面上最珍贵的三株十万年火灵芝,以及东华平日里炼丹用的纯阳石髓泉眼!
这要是被一刷子扫走,紫府洲最后一点明面上的皮毛都得被扒干净!
“圣人且慢啊!!”
就在七彩神光即将触碰到药圃的万分之一刹那。
一道撕心裂肺、惨绝人寰的嚎哭声猛然炸响!
噗!
东华猛的咳出一大口浓稠至极、散发着刺鼻腥臭的黑血!
他甚至连护体罡气都没开,任由准提法相散发出的度化金光像鞭子一样抽在自己的胸口,整个人如同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重重砸在准提金身法相落下的那片海水之中。
轰!
水花四溅。
东华连滚带爬地从泥水里扑出来,两只沾满黑血的手掌,以一种极其不要命的姿态,一把死死抱住了准提善尸金身那只刚刚踏在海面上的金色脚踝!
准提善尸金身微微一顿,眉头微皱。
他乃天道圣人的善尸法相,万法不侵,寻常大罗金仙靠近一步都会被护体佛光震成飞灰。
但这东王公抱上来的瞬间,准提却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极其诡异、充满了开天辟地之初最污秽、最绝望的因果业力,竟然顺着东华的血手,滋啦啦地腐蚀起他的护体功德金光!
“东华道友,你这是何意?”准提法相声音微沉,试图抽回脚踝。
但他一动,东华抱得更紧了,整个人几乎把脸贴在准提的脚背上,眼泪、鼻涕和黑血全蹭在了那金光灿灿的佛袍下摆上。
“圣人慈悲!大慈大悲的准提圣人啊!!”
东华抬起头,那张脸因为痛苦而剧烈扭曲,双眼通红,声音尖锐得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狗。
“您可算来了!您要是再不来,小仙今天就得跳进东海自绝元神了啊!!”
准提善尸愣了一下。
跳海自绝?
这又唱的是哪一出?
“道友乃先天神圣,何出此言?贫道今日来,正是为了救你脱离苦海......”准提耐着性子开口。
“救我?对!唯有西方教能救我!!”
东华根本不给准提把话说完的机会,猛的一把撕开胸前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道袍。
哗啦!
一叠厚达尺许、通体由粗糙兽皮制成、上面用暗红色血迹写满了密密麻麻巫族古文字的契约,被东华死死按在了准提的金光手掌中!
那兽皮卷轴一拿出来,整片东海的虚空瞬间凝固了。
一股恐怖到了极点的大地浊气与十二祖巫的暴虐意志,轰然自卷轴上炸开!
卷轴顶端,赫然盖着祝融、共工、后土三尊祖巫本源精血烙下的大道血印!
“圣人您看!您仔细看啊!”
东华一边剧烈咳嗽,一边抓着卷轴往准提脸上凑,满脸绝望地嘶吼:
“当年巫妖大战,祝融和共工杀上紫府洲,逼迫小仙为巫族大军打造后勤通道!”
“小仙为了保住紫府洲这数万条性命,被迫以整座紫府洲为抵押,向巫族十二祖巫借了整整三十万亿斤先天灵石的九幽高利贷!!”
三十万亿?!
高利贷?!
准提善尸的法相金身猛烈的晃动了一下,险些当场维持不住法相。
他定睛看向手中的兽皮契约。
上面的天道因果法则清晰得令人窒息:
“紫府洲抵押借据:东王公自愿抵押紫府洲一切山川、草木、灵脉、生灵。到期若无法偿还三十万亿先天灵石,因果业力自动转嫁于紫府洲当前实际掌控者,受盘古开天浊气噬体,万劫不复!”
因果死锁!
这是以盘古血脉立下的天道死约!
“方才!就在方才!”
东华抓着准提的僧袍,哭得撕心裂肺。
“玉虚宫的白鹤童子强行抢走了紫府洲的产权阵盘!但元始圣人何等精明,他只拿走了岛屿所有权,却把这一笔滔天债务全甩在了小仙头上!”
“小仙道基全毁,就算把骨头砸碎了卖,也还不起这三十万亿灵石啊!”
东华猛的一拍胸口,仰天长啸:
“如今准提圣人您大发慈悲,要将紫府洲的灵根、玉髓和修士全度化去西方!”
“小仙感激涕零!小仙愿将这份巫族欠条一并奉上!”
“只要圣人您带走一草一木,您就是紫府洲的实际受益人!按照天道因果律,这三十万亿的债务业力,就全由西方极乐世界承担了!求圣人替小仙还债啊!!”
说完,东华脑袋一歪,大口大口的黑血狂喷而出,整个人死死抱住准提的大腿,大有一副“你不替我还钱我就死在你腿上”的滚刀肉架势。
准提善尸悬在半空,原本宝相庄严的面孔,此刻彻底僵硬成了铁青色。
三十万亿先天灵石!
还他妈附带盘古开天浊气反噬!
西方大地本来就穷得连灵气都快干涸了,接引准提师兄弟二人成圣,还欠着天道四十八重大宏愿的滔天贷款没还清!
现在若是为了紫府洲这三株破灵芝和一口快干枯的泉眼,把巫族这笔三十万亿的祖宗烂账接盘过来,西方教明天就得在天道神雷下宣告破产!
“你......你这厮......”
准提善尸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脑门。
他看着手中那份散发着恐怖因果死锁的血字欠条,只觉得手心里托着的不是机缘,而是一座随时会引爆的无底深渊!
收刮灵根?
度化修士?
他现在连碰一下紫府洲的石头都怕沾上因果!
“起开!”
准提善尸再也没有了刚才普度众生的超然气度,袍袖猛烈一震,混元金仙巅峰的伟力轰然爆发,硬生生将东华那两只沾满血迹的手震脱开来。
他连退三步,跨出万里之外,生怕慢了一步就被天道判定为“债务接盘侠”。
“东华道友!”
准提面皮抽搐,强行压制着胸中的怒火与惊悸。
“贫道方才推演一番,发现紫府洲与我西方缘分尚浅!尔等之因果,当由尔等自行了结,我西方教乃清净之地,不便强插因果!”
说完,准提收回七宝妙树,转身就要遁入虚空。
“圣人别走啊!!”
东华在海浪里伸着手凄厉惨叫:“您带走一棵草也行啊!求求您度化我们吧!哪怕替小仙还三万灵石也行啊!!”
准提听到这话,脚下一个趔趄,遁光走得更快了。
但他刚迈出半步,天道感应中忽然传来一阵微妙的悸动——他刚才用七宝妙树强行度化了紫府洲的几只海鸥,已经在天道法则里留下了微弱的因果痕迹!
若是不彻底斩断这一丝因果,巫族那恐怖的浊气业力,真有可能顺着网线爬到西方去!
准提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肉痛。
他猛的反手一挥,三颗散发着浓郁先天庚金之气与浩瀚佛光的菩提子,从袖中化作三道流光,重重砸在东华面前的浅滩上!
“此乃我本体菩提树所结之先天菩提子!内含无上清净佛法,权当贫道赠予道友镇压体内煞气之用!”
“今日因果已了,紫府洲之事,与我西方再无半点瓜葛!!”
丢下这句咬牙切齿的话,准提善尸连头都没敢回,金身法相在虚空中化作一道刺目的金线,以一种近乎逃命的速度,瞬息万里,眨眼间便消失在西方天际尽头。
天地之间,梵音骤停。
漫天的婆娑花雨与功德莲花,如同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
海风吹过,卷起腥咸的水汽。
东华趴在浅滩的泥水里,耳朵动了动,确认整片东海方圆十万里之内再无半点圣人神念波动后。
他缓缓坐起身子。
抬手,随手擦去嘴角的假血,拍了拍道袍上的海沙。
“啧。”
东华捡起地上那三颗散发着纯净佛光的先天菩提子,在手里掂了掂,嘴角咧开一口白牙。
“极品先天灵根结出来的果子,质地不错。”
“平心在鬼门关后头修黄泉路,正愁那些巫妖战死的凶魂煞气太重,冲撞了地脉。拿这三颗菩提子埋在忘川河底当过滤器,刚好能净化戾气。”
“老和尚挺大方,来一趟还倒贴三颗果子。”
灵虚小心翼翼地从大阵里走出来,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看着东华手里那叠散发着恐怖气息的欠条。
“盟主,那欠条......真是巫族的?”
“废话,后土和祝融亲自画的押。”
东华将欠条塞回怀里,冷笑一声。
“当年给他们修地下物流通道的时候,贫道特意让他们签的工程免责协议。里面加了点文字游戏,天道鉴证,如假包换。”
“元始想白嫖紫府洲,准提想趁火打劫,道爷我不给他们上点眼药,真当我是捏出来的面团?”
灵虚满脸佩服地拱手。
然而,东华还没来得及将那三颗菩提子收入袖中。
铮——!!
一声撕裂寰宇、森寒到了极点的绝世剑鸣,毫无征兆地从东海极东的金鳌岛方向炸裂开来!
虚空如同一张脆弱的帛锦,被一道长达十万丈的青色剑芒硬生生自中央剖开!
浩瀚凌厉的诛仙剑意横跨汪洋,直冲紫府洲而来!
云海翻滚间,一名身着多宝道袍、头顶悬浮着百宝神光的大道人,手持一柄散发着通天教主本命剑气的青色法剑,脚踏万丈怒涛,轰然降临!
上清通天教主座下大弟子,多宝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