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
昔日碧波万顷、仙鹤腾空的海面上,此刻笼罩着一层极度压抑的铅云。
紫府洲外围那座传承了无数元会的九曲黄河纯阳大阵,在元始天尊那道跨越洪荒而来的圣人符诏压迫下,正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轰鸣。
海水倒灌,浪高千丈。
岛屿边缘的珊瑚礁被震成了白色齑粉,海水被染得浑浊不堪。
虚空之中,一朵巨大的白云缓缓按落。
云头之上,立着一名身着雪白道袍、头戴冲天金冠的年轻童子。
童子面容清秀,但眉宇之间满是毫不掩饰的倨傲与鄙夷。他手中托着一柄散发着三色神光的三宝玉如意虚影,虽然只是圣人证道至宝的一缕投影,但散发出来的混元威压,依然将方圆数万里的虚空死死镇压。
白鹤童子。
元始天尊座下随侍,阐教玉虚宫正统信使。
“紫府洲余孽,还不速速开阵跪迎圣旨?!”
白鹤童子尖细清脆的嗓音在法力的加持下,如同钢针一般狠狠扎进岛内每一个修士的耳膜。
岛内主峰下方,数千名留守的散修挤在广场上。
这些修士大多是大罗金仙境界之下的普通仙人,巫妖大战期间,他们没有资格参与前线厮杀,侥幸在紫府洲捡了一条性命。
此刻,在那柄三宝玉如意的圣威笼罩下,许多玄仙境的修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膝盖不受控制的往坚硬的岩石地面砸去。
灵虚站在护岛石碑前,身上的玄黑官袍早就换成了一套破旧不堪的青色道袍。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柄生锈的铁剑,两只脚深深陷入泥土中,死死抵御着来自头顶的恐怖重压。
“敢问上仙......”
灵虚咽下一口泛上来的逆血,沙哑着嗓子开口:
“我家主公当年在紫霄宫便已遭大劫重创,如今闭关疗伤数十万年未出。玉虚宫圣人法旨,究竟所为何事?”
“放肆!”
白鹤童子眉毛倒竖,眼中满是嫌恶之色。
他手中的三宝玉如意虚影微微一晃,一道刺目的青色玉虚仙光轰然落下,重重砸在紫府洲的护岛大阵上!
轰!
大阵光幕剧烈凹陷,灵虚整个人如遭重击,向后连退数步,嘴角溢出一道暗红色的血丝。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阐教法旨面前多嘴?!”
白鹤童子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那群脸色惨白的散修,嘴角挂着冷笑。
“一群披毛戴角、湿生卵化的无福之辈!巫妖两族造孽,天道降罚,尔等本该化作飞灰!我家老爷慈悲,欲收编紫府洲为玉虚别院,给尔等一个戴罪立功、充当我阐教门下打杂奴仆的生路!”
“叫东王公滚出来接旨!”
“三息之内若见不到人,休怪小童祭出玉如意,将这藏污纳垢的荒岛夷为平地!”
字字如刀,极尽羞辱。
广场上的数千散修双眼通红,拳头握得指骨凸起。
奴仆!
他们虽然只是散修,但也是天地孕育的先天生灵,为了求长生避大劫,在紫府洲苦苦熬了几十万年。
如今妖族刚灭,新圣人登虚,不仅不给活路,反而要将他们像牲口一样收编为贱役!
“上仙未免欺人太甚......”一名性子刚烈的金仙修士咬着牙大喊。
“找死!”
白鹤童子眼中杀机一闪,手中的玉如意虚影再次扬起,三色神光凝聚成一道毁灭匹练,直接对着那名金仙的头顶轰然砸下!
这一击若是落实,那名金仙当场就得灰飞烟灭!
然而。
就在三色神光即将撕裂大阵的刹那。
紫府洲深处那座终年紧闭的纯阳大殿中,忽然跌跌撞撞地冲出一道身影。
“圣人息怒!小仙来迟!罪该万死啊!!”
伴随着一声凄厉而又浮夸的尖叫,那道身影几乎是以滚爬的姿态扑出了大殿。
轰!
一道看似微弱、实则浑厚无比的纯阳气流在地表微微一荡,看似巧合地撞在三色神光的边缘,将那道致命的玉虚神光硬生生带偏了三寸,擦着那名金仙的道袍落入海中,炸起万丈波涛。
尘土散去。
所有人定睛看去。
只见紫府洲的最高统治者、曾经名震洪荒的男仙之首东王公,此刻正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甚至带着大片污血的暗金道袍,披头散发地跪伏在广场正中央。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身躯摇摇晃晃,周身散发出的气息虚浮到了极致,不仅没有半点混元金仙的风采,甚至连大罗金仙初期的道果都布满了裂纹,仿佛一阵海风就能将他吹散。
正是东华斩出的大罗主元神化身!
“主公?!”
灵虚愣住了,整个人完全没反应过来。
那些满腔悲愤的散修也都呆立当场,看着眼前这个卑微如泥土的身影,眼中的愤怒被一种荒诞的错愕取代。
这还是那个带着他们在地底挖空不周山、在紫霄宫正面硬刚帝俊太一的东华帝君吗?
白鹤童子收回玉如意,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跪在泥水里的东华。
看到东华身上那密密麻麻、深可见骨的走火入魔裂痕,白鹤童子眼底深处的最后一丝警惕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鄙夷。
“东王公,你当年在紫霄宫不是很威风么?怎么如今落得像条丧家之犬?”
东华跪在地上,不仅没有半点羞恼,反而猛的一拍大腿,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
“上仙明鉴啊!!”
东华抬起头,那张惨白的老脸上满是狂热与悲戚,双手对着昆仑山玉虚宫的方向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响头。
“小仙苦啊!当年紫霄宫听道,小仙贪功冒进,强行熔炼先天纯阳与混沌煞气,导致道基彻底崩毁!这几十万年来,小仙生不如死,每日每夜都要承受本源噬体之痛!”
“这群散修整日里争权夺利,不服管教,小仙早就管不动了啊!”
东华一边哭嚎,一边手脚并用地爬上前几步,动作极其熟练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厚达三尺的玉石名册,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元始圣人至高至圣!阐教乃盘古正宗,顺天应人!”
“圣人垂怜,愿意收编这帮顽劣之辈,实乃我紫府洲亿万生灵修了八辈子的福分啊!”
“小仙愿将万仙图名册、紫府洲七十二座灵峰地契、连同整座东海护岛大阵的中枢阵盘,全数奉献给玉虚宫!只求圣人发发慈悲,准许小仙留在此地苟延残喘,每日为圣人焚香诵经便知足了!”
哗啦!
东华猛的解开腰间的乾坤袋,不仅将那本万仙名册双手奉上,甚至还主动把一块散发着纯阳金光的古老阵盘推到了白鹤童子脚下。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灵虚在后面看着东华那张鼻涕眼泪横流的脸,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他太熟悉自家这位盟主了。
当年在不周山黑市坑祝融的十万斤庚金时,东华也是这副快要病死的倒霉模样。
这老狐狸,又要坑人了!
而且这次坑的,是阐教!
白鹤童子站在云头上,整个人彻底被东华这一套行云流水的认怂跪舔给整不会了。
原本在他临行前,元始天尊曾特意嘱咐过,东王公虽然道基受损,但毕竟曾被赐予男仙之首的名号,性格或许尚存先天神圣的傲骨,若是敢抗旨不遵,便可动用三宝玉如意当场将其镇压立威。
白鹤童子本已经做好了大战一场、大开杀戒的准备。
结果呢?
自己刚放了两句狠话,这名震洪荒的男仙之首不仅当场下跪,甚至连紫府洲的家底都迫不及待地双手奉上!
这哪里是一尊先天神圣?
这分明就是个急于甩掉烂摊子的破落户!
“哼,算你识相。”
白鹤童子鼻孔朝天,冷哼了一声,原本紧绷的神色完全松懈下来。
他伸出袖袍一卷,将万仙名册和护岛阵盘吸入手中,神念随意在名册上扫了一眼。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了数万名散修的生辰八字、道法根脚,甚至连每座灵峰盛产何种灵药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行了,既然你如此恭顺,家师自然不会与你这等废人一般见识。”
白鹤童子收起名册,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阵盘,满脸嫌恶。
“紫府洲自今日起,归我玉虚宫所有。至于尔等......”
白鹤童子扫了一眼广场上那群衣衫褴褛的散修,眼中鄙夷更甚。
“资质低劣,根基杂乱。且先留在此地开采东海灵矿,每月需向昆仑山进贡三千斤深海沉银、八百颗定海珠!若敢缺斤少两,休怪玉虚门规无情!”
“诺!小仙谨遵圣谕!恭送上仙!恭送阐教正统!”
东华再次以头抢地,声音洪亮得仿佛捡了天大的便宜。
白鹤童子再也不想在这潮湿腥臭的海岛上多待片刻,一甩拂尘,踏着祥云,化作一道金光直冲天际,遁入虚空而去。
圣人威压如潮水般退去。
原本翻江倒海的东海,渐渐平复下来。
广场上。
东华缓缓直起身子,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哪还有半点方才凄惨绝望的模样?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站得笔直。
眼眸深处,闪烁着刺骨的冰冷与嘲讽。
“盟主......”
灵虚小跑上前,压低声音问道:“名册和阵盘真给他们了?”
“给,为什么不给?”
东华冷笑一声,拍了拍手。
“那本名册上写的三万六千个散修名字,有三万五千个现在都在幽冥地府里当差领功德!剩下的一千个,全是他妈的当年巫妖大战死掉的孤魂野鬼!”
“元始天尊想要奴仆?让他下九幽地狱去招魂吧!”
灵虚倒吸一口凉气,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至于那座阵盘......”
东华眯起眼睛,看着白鹤童子离去的方向。
“紫府洲地底的三百六十条纯阳地脉,早在半个月前就被贫道抽空了灵髓,灌满了九幽地煞浊气。元始若是敢派弟子来接管别院,只要炼化那座阵盘,地底的浊气就会当场引爆反噬!”
“白捡的便宜,哪有那么好吃?”
灵虚嘿嘿奸笑起来。
然而,还没等两人高兴太久。
轰隆!
紫府洲西面的天穹之上,突然毫无征兆地绽放出漫天金色的婆娑花雨!
梵音阵阵,檀香扑鼻。
原本阴沉的海面上,凭空升起千万朵金色的功德莲花,将整座东海照耀得一片通明琉璃!
虚空之中,一尊高达万丈、通体散发着二十四首十八臂金光的恐怖法相,缓缓自西方极乐世界破空显化!
七彩霞光流转间,一柄挂满了玛瑙、珊瑚、琉璃的七宝妙树,自法相掌心探出,带着无可抗拒的度化神光,毫无征兆地朝着紫府洲横扫而来!
西方教准提圣人的善尸法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