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府洲主殿的大门早就被狂风吹得歪斜在一旁。
殿内的白玉柱坍塌了三根，碎石瓦砾堆满了台阶，散发着一股灵脉枯竭后的焦糊味。
东华仰面躺在正中央那张残破的云床上。
他身上的暗金道袍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血洞，胸口处的皮肉翻卷发黑，一缕缕金红色的太阳毒煞混杂着灰蒙蒙的死气，正像活物一样在伤口边缘钻进钻出。
他的呼吸微弱到了极点，顶上三花萎靡不振，中间那朵象征纯阳本源的赤金莲花，此刻更是裂开了三道触目惊心的口子，花瓣片片枯萎，散发着天人五衰的腐朽气息。
整座大殿里，只有他一个人微弱的喘息声。
就在这时。
嗡！
九天之上，一朵巨大的九彩祥云撕裂了东海上空的铅云。
云头之上，南极仙翁手捧鹤氅，面如重枣，颔下白须飘飘，头顶高耸的寿桃肉瘤散发着润泽的仙光。
在他身后，十二名阐教金仙侍从按剑而立，神情肃穆冰冷，周身隐隐有阐门正统的森严威压扩散。
南极仙翁手中托着一道明黄色的丝绢符箓。
那符箓不过巴掌大小，上面用朱砂勾勒出一柄开天大幡的轮廓，正是元始天尊亲自封印的一缕盘古幡混元剑气！
剑气虽然未发，但散溢出的撕裂气息，已经将紫府洲上空的虚空割出了数百道黑色的细小裂纹。
“东王公道友何在？”
南极仙翁声音宏亮，如洪钟大吕，震得整座道宫瓦片哗啦啦作响。
“贫道奉玉虚宫元始天尊法旨，特来查验紫府洲祖脉封册，查验男仙之首法位传承！”
话音未落，南极仙翁根本没有等待通报的意思，大袖一挥，带着十二名阐教侍从，径直踏入了大殿之内。
踏入殿门的瞬间，南极仙翁的眉头便狠狠跳动了两下。
迎面扑来的，不是先天神圣道场该有的清圣香气，而是一股浓烈到了极点的血腥味，以及灵气彻底枯竭后的衰败之气。
放眼望去，昔日群仙朝拜的紫府道宫，此刻空空荡荡，连个端茶递水的道童都看不见。
“南极......仙翁？”
一声虚弱到了极点的呼唤从云床上传来。
东华挣扎着想要坐起身，但身子刚起到一半，胸口那道可怖的血洞猛然喷出一股黑血！
噗！
黑血洒在云床前的玉阶上，滋啦一声，将坚硬的白玉腐蚀出一个拳头大的深坑。
东华整个人脱力，重重跌回床上，脑袋磕在石枕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仙翁容禀......小仙失礼了......咳咳咳！”
东华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伴随着顶上三花的剧烈震荡。
南极仙翁站在台阶下，右手悄然并指，眉心处猛然裂开一道竖眼！
玉清破妄法眼！
一道纯净无比的玉清仙光自他眉心激射而出，直直笼罩在东华身上。
在破妄法眼的注视下，任何幻术、隐匿法门都将无所遁形。
南极仙翁看得很仔细。
东华体内的经脉断了七成，本源纯阳之气散乱不堪，甚至与一股狂暴的金乌太阳毒煞死死纠缠在一起。
最致命的是，东华的丹田深处，元神金丹上赫然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那是强行催动法力遭遇反噬导致的道基彻底崩溃！
这是货真价实的天人五衰！
哪怕是混元圣人出手，面对这种本源尽毁的伤势，也得大耗元气才有一线可能将其逆转。
南极仙翁眼底深处的那一丝凝重与防备，终于慢慢化开，变成了居高临下的淡漠。
但他依然没有收起破妄法眼，反而将手中的盘古幡符箓往前递了半寸。
轰！
混元剑气虽然被封印，但那股撕裂鸿蒙的锋锐，瞬间压在东华头顶三尺之处！
东华顶上那朵本就残破的纯阳金莲，在圣人剑气的压迫下，发出一声令人心碎的哀鸣，两片花瓣当场崩碎成漫天金粉！
“噗——！！”
东华整个人弓成了大虾状，一大口暗红色的内脏碎块夹杂着浊气喷涌而出。
他的整张脸已经变成了死人一样的灰败色，眼皮耷拉着，几乎连睁开的力气都没有了。
“仙翁......手下留情啊！”
东华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右手哆哆嗦嗦地伸进枕头底下。
他颤巍巍地掏出了一根通体泛着微弱金光、长约三尺的纯阳拐杖。
龙头雕刻得栩栩如生，但仔细看去，杖身上却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显然只是东华当年根据道祖所赐之物，仿制出来的残次品。
“当年紫霄宫听道，道祖赐下男仙之首名号......”
东华一边倒抽冷气，一边用颤抖的双手捧着那根拐杖。
“小仙德薄能鲜，强撑大局，结果在巫妖量劫中被帝俊太一暗算，又遭天道因果反噬......这几十万年来，小仙生不如死，连顶上三花都聚不齐了！”
“这男仙之首的法位，贫道早就该交了！早就该交了啊！”
说到激动处，东华枯瘦的手掌猛地用力一攥！
咔嚓！
本就脆弱不堪的仿制龙头拐杖，在他那虚浮的纯阳法力下，生生被捏成了两截！
漫天的纯阳金光如烟花般碎裂开来，散落在冰冷的大殿地面上。
东华看着断裂的拐杖，伏在云床上嚎啕大哭，眼泪鼻涕混着黑血横流，哪还有半点先天神圣的威仪？
那模样，宛如一个被抄家后彻底绝望的破落户家翁。
那些碎裂的纯阳金光看似在大殿中消散，实则在落地的刹那，顺着地砖上那道微不可察的细小裂缝，悄无声息地滑入地底，被深藏在岩层最核心处的混元道种吸得干干净净。
大殿内一片死寂。
南极仙翁身后的十二名阐教侍从互相对视了一眼，眼中皆是掩饰不住的鄙夷与嗤笑。
这就是当年与妖皇平起平坐的东王公？
一条断了脊梁骨的癞皮狗罢了！
南极仙翁眉心的破妄法眼缓缓闭合。
他收回了悬在半空的盘古幡符箓，甚至有些嫌恶地后退了半步，抬起雪白的拂尘在鼻端轻轻挥了挥，仿佛想要驱散这满殿的衰败腐朽之气。
“东王公道友莫要作践自己。”
南极仙翁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半分喜怒。
“尔既知天命，顺天应人，交出法位权柄，我家老爷自然会念在同门听道之谊，留你在此安享残年。”
他一甩拂尘，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
“紫府洲自今日起，地脉正式归入玉虚宫封册。本座回昆仑山复命后，自会派遣门下金仙前来接管护岛大阵。”
“你好生养病吧，往后这洪荒是非，莫要再掺和了。”
说完，南极仙翁再也不愿在这污秽之地多留一刻，转身便朝殿外走去。
十二名阐教侍从紧随其后，白靴踩在带血的地砖上，发出哒哒的声响，满是轻蔑。
九彩祥云再次升空，带着浩浩荡荡的阐门仙光，呼啸着朝西方昆仑山方向疾驰而去。
圣人威压彻底散去。
天地重归寂静。
残破的大殿内，横梁上的灰尘还在慢慢飘落。
云床上。
那具原本弓成一团、仿佛随时都会断气的人影，缓缓直起了腰。
东华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泪水与污血，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擦掉饭粒。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个深可见骨的血洞，体内混元道种微微一转，一股浑厚纯正的地脉生机瞬间涌出，血洞边缘的腐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脱落，粉嫩的新肉在呼吸间便将伤口彻底封死，光滑如玉。
“啧。”
东华拍了拍衣袍，从云床上跳了下来，连鞋都没穿，赤着脚走到大殿门口。
看着远去的天际祥云，东华嘴角咧开一口白牙，无声地笑了笑。
“阐教的二师兄，疑心病还是这么重，连一缕盘古幡剑气都舍得拿出来验货。”
“不过，这一关算是彻底过去了。”
“从今天起，在诸天圣人眼里，世上再无男仙之首东王公，只有一个缩在东海等死的残废老汉。”
海风呼啸着卷过空荡荡的迎仙峰。
东华正准备转身回地底总控室喝口灵茶。
忽然。
距离紫府洲千里之外的一片漆黑海浪之中，水波极其轻微地凹陷了一下。
在万丈怒涛的阴影深处，一头体型只有巴掌大小、通体雪白、生着两只金色小角的怪兽，悄然将脑袋从水下探了出来。
白泽！
这位妖族天庭昔日的第一智囊，双手上的绷带还没拆干净，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他藏在巨浪的泡沫后面，手里死死捏着一枚刚刚停止录制的青色留影玉简。
白泽的胡须在剧烈地颤抖。
他那双能看破天下万物精怪的通天法眼，此刻死死盯着大殿门口那个赤着脚、行动敏捷、嘴角带笑的东华道人。
刚才在大殿里发生的一切，南极仙翁用破妄法眼看到的“道基全毁”，全被白泽通过妖族上古水镜术看了个一清二楚。
但不知为何......
当他看到东华毫不犹豫捏碎拐杖、哭得撕心裂肺的那一瞬间。
白泽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后跟一路窜到了天灵盖！
太像了。
当年在不周山下，东王公坑死计蒙数万精锐之前，也是这么一副倒霉透顶、哭天抹泪的德行！
白泽收起玉简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身形无声无息地沉入深海极渊。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让他浑身骨头都在发冷的荒诞念头：
元始天尊......怕是被这个老王八蛋给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