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穹之上的玄白二色并未彻底散去。
太极图虽然收回了金桥,但那股横压诸天的圣人道韵,依然盘踞在西昆仑万丈高空,凝成一道看不见的磨盘。
护山大阵碎裂产生的气浪在山谷间回荡,卷起满地残枝败叶。
半山腰的灵泉边上,几只平日里极具灵性的白鹿缩在岩石缝隙里,两只前蹄死死捂着脑袋,连粗气都不敢喘一声。远处的仙禽更是成片跌落在草丛中,羽毛散乱,宛如遭受了灭顶之灾。
殿前白玉台阶上,西王母的身子微微晃动。
她掌心里的伤口极深,皮肉外翻,那是昆仑镜被生生抽离时留下的撕裂伤。失去伴生灵宝的纯阴道基正在剧烈震荡,三花五气隐隐有崩解的趋势。
东华半跪在她身侧,掌心死死贴着她的手腕。
一股温润、厚重,带着大地母气与纯阳本源的法力,顺着她的经脉飞速涌入,强行将那些即将裂开的道纹一条条缝合。
“别动。”
东华的声音压得极低,喉咙里带着一股火气。
西王母没有动,甚至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她的视线落在九天之上那道渐渐消散的白云残影上,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太清师兄成了圣人。”
“他奉道祖法旨而来。”
“他说......巫妖失序,乾坤重塑,天庭不可无至宝镇压。”
西王母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粗糙。
“东华,连老子都能这般理直气壮的登门强抢,天道眼里,可还有规矩二字?”
“规矩是给弱者定的。”
东华手上的力道没有松减半分,混元金仙初期的道力顺着穴位精准游走。
“圣人代天行道,他们的话,在洪荒就是规矩。你刚才若是真引爆道果,老子最多耗费百年法力抹平余波,而你,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西王母自嘲的笑了一声,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掌心。
“我若是成了废人,苟延残喘又有何用?”
“谁告诉你你是废人了?”
东华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天穹深处那若隐若现的天道神链。
那些神链藏在虚空裂缝中,正无声地监视着整座西昆仑,只要西王母流露出一丝反抗或者怨恨的天道反噬,降下来的就不是圣人扁拐,而是灭世神雷。
东华嘴角扯开一个极小弧度,身子往前倾了倾,凑在西王母耳边。
“师姐莫慌,昆仑镜核心本源早被我用地脉胎膜置换。他拿走的不过是个能录像的空壳法宝,还得替咱们承担万仙因果反噬。”
西王母整个人停滞了一下。
她猛的转过头,死死盯着东华的眼睛。
那双向来带着市侩与油滑的眸子里,此刻一片平静,深不见底。
“你说什么?”
“当年你在昆仑地底把地脉权限交给我的时候,贫道就在昆仑镜的底层烙印上动了手脚。”
东华压低声线,话语顺着神念传导,没有引起外界任何灵气波动。
“极品先天灵宝确实举世难求,但你忘了,贫道在不周山底下的血池深渊里摸爬滚打了多少年?地脉胎膜的包容性,连盘古煞气都能同化,偷梁换柱换掉一层本源时光道韵,很难么?”
西王母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她连忙内视识海深处。
在原本应该空空如也的元神灵台中央,赫然悬浮着一团巴掌大小、泛着暗金与灰蒙色泽的圆核。
那正是昆仑镜最核心的“溯源时光”真意!
没有被老子剥离,甚至因为东华刚才渡入的纯阳地脉法力,与她的元神粘连得更加紧密!
老子刚才凭借圣人伟力强行抽走的,只是昆仑镜的外壳,以及这些年西王母在洪荒积攒的庞大女仙气运!
“你......你早就料到会有今天?”
西王母只觉得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这老道到底在暗中防备了多少人?
连道祖亲赐的伴生至宝,他都能提前几十万年把核心给扣下来!
“道爷我从来不打没退路的仗。”
东华收回手,从怀里摸出一瓶极品造化神水,拔开塞子,直接递到西王母嘴边。
“喝了,把本源亏空的假象坐实。老子回兜率宫炼化那面破镜子,最少需要七七四十九天。等他发现里面只有一层气运空壳的时候,新天庭的立教大典早就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西王母顺从地接过玉瓶,仰头饮尽。
冰凉温润的药力散入四肢百骸,原本撕裂的剧痛缓解了大半。
“可如今整座昆仑山都被太极图的道韵封死,虚空中全是天道眼睛。”
西王母环视四周,看着满山狼藉,声音重新恢复了冷静。
“老子临走时留下的那道圣人传音,已经传遍洪荒。全天下的修士现在都知道,我西王母主动交出至宝,向天道认栽,彻底退出了女仙之首的争夺。”
“退出好啊,天大的好事!”
东华拍了拍衣袍站起身,随手踢开脚边一块碎裂的阵石。
“男仙之首是个死靶子,女仙之首同样是催命符。帝俊太一怎么死的?不就是抢着当天地之主,被天道当成磨盘里的豆子给碾碎了吗?咱们主动把包袱扔出去,不仅不用去顶雷,还能名正言顺的封山。”
就在此时,九天之上突然传来一阵浩瀚古老的钟鸣。
老子的声音跨越无尽虚空,冷漠无情地在洪荒三界回荡:
“西昆仑太真道友,深明大义,顺应天数,奉还昆仑镜以镇新天庭气运。特赐九品玄黄丹一丸,享清净福德。”
声音落下,一团微弱的功德金光从天而降,轻飘飘落在西昆仑主峰上。
紧接着,整座西昆仑的气运被硬生生削去了六成,顺着九重天阙疯狂汇聚向天庭废墟!
原本守护西昆仑的诸天气象,在这一刻彻底萎靡。
山中的几名随侍仙娥瘫软在地,低声呜咽。
曾经威压洪荒的女仙祖庭,在圣人的一句话之下,彻底沦为了二流道场。
东华站在风中,冷冷看着那团功德金光,连碰都懒得碰一下。
“拿一件极品先天灵宝,换一丸九品丹药,老子这买卖做得真是划算。”
东华嗤笑了一声。
“师姐,该表态了。”
西王母深吸一口气,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变得极其凌厉。
她抬起受伤的右手,并指如剑,对着虚空猛的一划。
“昆仑弟子听令!”
清冷的声音传遍整座山脉。
“即日起,西昆仑关闭山门,封绝地脉,不再过问洪荒万事万物!”
“凡我门下,皆闭死关,无量劫不复出!”
轰隆!
残存的护山阵纹在这一刻齐齐逆转,化作漫天白雾,将整座巍峨的西昆仑彻底笼罩在混沌禁制之中。
做完这一切,西王母的身形晃了晃,东华伸手揽住她的腰肢,两人顺着裂开的石阶,悄无声息地遁入了地下内殿。
内殿之中,灵泉汩汩。
这里是整座昆仑山地脉的最深处,也是东华当年暗中连通地下网络的核心节点。
石室四壁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隐匿符文,头顶悬挂着一颗散发着微弱光芒的定海珠,将外界的一切感知彻底隔绝。
东华刚松开手,西王母便转过身来,目光直视着他。
“山门关了,名头也丢了,接下来怎么走?”
“假戏真做。”
东华拉过一张温润的青石凳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兽皮卷轴。
“老子和元始那帮人,疑心病重得很。你光封山不够,他们还会担心你在暗中积蓄力量伺机报复。只有让他们觉得你彻底丧失了斗志,只想苟活性命,他们才会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
西王母看着卷轴上的字迹,秀眉微蹙。
“道侣契约?”
“对,对外宣称,你我二人在紫霄宫听道时便暗生情愫,如今大劫过后身心俱疲,正式结为避世道侣,在西昆仑不问世事,共参阴阳大道。”
东华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
“这么一来,妖族残部不会再盯着你,阐教截教也不会把你当成假想敌。两个道基半毁、只想关起门来过日子的丧家之犬,对他们而言没有任何威胁。”
西王母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满嘴跑火车的老道,脸颊泛起一丝极为罕见的红晕。
但她没有拒绝。
在见识过圣人那毫不讲理的霸道手段后,所谓的颜面与体统,在身死道消面前不值一提。
“只是假戏?”
西王母走到灵泉边,背对着东华,声音有些低沉。
“不然呢?师姐难道还想跟贫道办个昭告三界的大典?”
东华嘿嘿一笑,语气轻佻。
“现在办大典,那就是给三清送靶子打。咱们主打一个闷声发大财。地府那边平心已经稳住了基本盘,数十万散修矿工已经就位,阴曹地府的功德每天都在往咱们账上记。你这昆仑地脉虽然被老子封了表面,但地下深处的暗渠早通到了幽冥。”
东华站起身,走到西王母身侧,抬手掐出一道法诀。
刹那间,一股精纯浩瀚的纯阳道韵自他体内升腾而起。
西王母体内的纯阴真水受到牵引,自主破体而出。
两股本源力量在狭窄的石室中交织盘旋,一黑一白,逐渐凝聚成一幅完美无瑕的太极阴阳图!
这幅阴阳图不是老子那种代天行道的霸道神威,而是顺应地脉轮转、生生不息的大地乾坤之象!
阴阳相合的瞬间,外界那残留的圣人威压,被无声无息地彻底消解吸收。
西王母微微仰头,看着悬浮在两人头顶的阴阳图,原本冰凉的手指微微蜷缩,随后反手紧紧扣住了东华的手掌。
她的掌心带着汗水,力道极大。
“东华,你若是敢骗我......”
“贫道骗天骗地,也得留着命骗不是?”
东华反握住她的玉手,轻轻拍了两下。
就在这石室内气氛稍稍舒缓的瞬间。
轰!
一道凄厉刺目的金色雷光,猛然撕裂了西昆仑刚刚合拢的护山迷雾!
雷光并没有直接劈向大殿,而是在万丈高空化作一道巨大的符诏虚影,通体流转着阐道唯尊的霸道威严,宛如九天神山崩塌,直直砸向极东之地!
符诏之上,元始天尊那威严冰冷的声音,带着浩瀚圣威,轰隆隆炸响在东海之滨:
“天道昭昭,阐门顺应乾坤。”
“东海紫府洲散仙聚集,不服教化,有伤天和。”
“着东王公三日内,亲持万仙名册,赴昆仑山玉虚宫领罪交权!若有延误,圣人法旨之下,紫府洲尽化齑粉!”
声浪如滚雷,横扫四海八荒!
石室内的太极图猛的震荡了一下。
东华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眼底深处泛起一层刺骨的寒意。
元始天尊!
老子刚抢完西王母的昆仑镜,元始就迫不及待要对紫府洲动手了!
而且一开口,就是“领罪交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