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的阴风骤然停滞。
东华猛的睁开双眼,眼底的轻松在千分之一个呼吸间荡然无存。
西王母给的加急玉符不是寻常物件。
那是当年两人在昆仑地底联手刻画、直接连通地道核心网络的死信标。
除非整个西昆仑的地脉枢纽遭遇毁灭性打击,否则绝不会以这种自爆神念的方式传讯!
“怎么了?”
平心立刻察觉到了东华周身气息的剧变,玄黄战袍无风自动,眼神凌厉起来。
“昆仑出事了。”
东华站起身,脚下的黑玉地砖在极度紧绷的法力微调下,无声的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纹路。
他的脑海中念头飞速碰撞。
巫妖量劫刚刚落幕。
帝俊太一身死道消,祖巫尽数陨落,天道刚刚合拢,六道轮回初立。
全洪荒能动用“圣人”层级力量的存在,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鸿钧刚刚以身合道,难道是自己方才用补天功德硬顶天道之眼、强保平心化轮回的举动,触碰了鸿钧的底线?
老道祖要亲自下场翻旧账?
不对。
若真是鸿钧出手,以天道合道者的位格,根本不需要锁死什么地脉,紫霄神雷一落,整个西昆仑早就化作飞灰了。
那是三清?
还是西方那两个不要面皮的秃子?
不管是哪一个,选在这个各方势力本源耗尽、洪荒秩序真空的要命关头降临西昆仑,绝对没安好心!
“我跟你一起去。”
平心一步踏出,掌心浮现出微缩的六道轮回石盘。
“我是地道圣人,就算天道诸圣降临,在洪荒大地上我也能……”
“你哪儿都不能去!”
东华猛的回头,冷厉的打断了平心的话。
“你刚刚以身化道,真灵与幽冥死死绑定!天道规则盯着你呢,只要你敢踏出鬼门关半步,天道降下因果神罚,这刚刚立起来的六道轮回就会当场崩溃!到时候亿万恶鬼反噬,你我几十万年的谋划全得打水漂!”
平心脚步一滞,咬着红唇,眼中闪过一丝屈辱与不甘。
圣人。
看似至高无上,却被这冰冷的天道规则像锁链一样死死捆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深渊!
“平心,听好了。”
东华从袖中取出一面通体漆黑、刻满隐匿道纹的面具——千面千相面具。
这件在不周山大战中承受过超负荷冲击的法宝,中间还带着两条狰狞的裂痕,但在掩盖混元金仙本源上,依旧是东华最隐蔽的底牌。
他将面具覆在脸上,周身澎湃的纯阳金光瞬间向内坍塌、收敛,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一路狂跌。
混元金仙初期、大罗圆满、大罗中期、大罗初期……
最终,他的气息稳定在了一个虚浮不堪、道基裂痕密布的“重伤垂死大罗金仙”境界。
这正是他之前在紫霄宫中,当着鸿钧与诸天神圣面演出来的那副废柴模样。
“我若是半个时辰内没有传回安全信标,或者西昆仑地脉被彻底拔除。”
东华戴着面具,转过身,背对着平心,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你立刻启动地道自毁大阵,封闭鬼门关,切断地府与昆仑、紫州岛的一切地脉连接!”
“从此幽冥彻底隐匿,不尊天道法旨,不出九幽半步!”
平心看着那个决绝的背影,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低声道:
“那你呢?”
“贫道死不了。”
东华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动面具上的裂纹。
“想收道爷的命,天道刚才没收成,现在来的不管是哪尊大神,也得崩掉他两颗门牙!”
话音未落,东华一步迈入身侧那条极其隐秘的单向地脉传送阵中。
黄光一闪,身影彻底消失在大殿之内。
西昆仑。
狂风呼啸,原本终年仙气缭绕、玉树琼花的仙家福地,此刻一片狼藉。
山脚下守护了数十万年的九重先天戊土大阵,被一股蛮横到了极点的力量生生撕开了九个巨大的豁口。阵旗粉碎,化作漫天青烟散去。
地脉深处,东华留下的七十二道地道暗线正在疯狂报警,一股无形无相的阴阳道韵如同一张巨大无朋的太极阴阳图,从九天之上缓缓压下,将整座昆仑山的地气彻底焊死在地壳之中!
地道枢纽内,传送阵光芒骤闪。
东华悄无声息的从岩壁阴影中浮现出来。
他没有直接冲出地面,甚至连神识都不敢往外放出一寸。
他屏住全身气血,将心跳降到数天一次的假死状态,两只脚深深扎入地脉残存的缝隙中,借着岩石的天然阻隔,透过护山大阵碎裂的缝隙,眯起眼睛朝上方望去。
天空不是紫霄神雷那种毁天灭地的深紫色。
而是一片纯粹到了极点的玄白二色。
虚空之中,没有漫天神魔,没有千军万马。
只有一朵缓缓旋转的白云。
云端之上,立着一位身着八卦玄黄道袍的清瘦老者。
老者须发皆白,面容苍老枯槁,神情无悲无喜,手中拄着一根普普通通的青色扁拐。
太极图!
扁拐!
不是鸿钧!
是太清老子!
新晋的天道圣人,玄门首徒,人教教主,太清老子!
东华藏在暗处的瞳孔猛的一跳。
三清之一的老子,刚在紫霄宫立教成圣,分得鸿蒙紫气,这时候不在他的首阳山八景宫闭关纳气、参悟混元大道,跑来这西昆仑干什么?
而且一出手就用太极图封死了整座昆仑山的地脉,连同西王母的护山大阵都随手抹除!
这绝不是串门论道的架势。
这是抄家!
山顶洞府门前。
西王母一身素白宫装,平日里挽得一丝不苟的云鬓此刻有些凌乱。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身前悬浮着一面散发着古老纯阴气息、边缘铭刻着时光碎片的宝镜——极品先天灵宝,昆仑镜!
昆仑镜的神光剧烈吞吐,化作一道千丈光幕死死护在洞府前方。
但那光幕在云端老子随意垂落的一缕圣威压迫下,正发出令人心悸的咔咔脆响,表面布满了蜘蛛网般的裂痕!
西王母嘴角挂着一抹尚未擦干的金红血迹,那是方才护山大阵被破时遭受的法则反噬。
她死死咬着牙,抬头看着那位曾经并称道友、如今却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玄门大师兄,声音因极度压抑而颤抖:
“太清师兄!”
“西昆仑向来与世无争,方才巫妖大战,贫道亦未曾插手半步杀劫!不知师兄今日驾临,破我护山大阵,封我昆仑灵脉,究竟是何道理?!”
云端之上。
老子缓缓垂下眼帘,那双看透天地演化、毫无半点人间烟火气的眸子,淡淡的扫过西王母,又极其随意的在昆仑山下方那片被封死的土石上滑过。
东华藏在地底九千丈处,在老子目光扫过的瞬间,体内的混元金仙道种完全缩回了识海最深处的六道石碑残片之后,连一丝神念波动都没敢溢出。
好险!
圣人神念!
老子并没有发现藏在地底老鼠洞里的东华。
在他眼里,如今的洪荒,圣人之下皆为尘土,这残破的西昆仑底下藏着什么蝼蚁,根本不值得他耗费心神去细看。
老子抬起手中的扁拐,轻轻在云头上顿了一下。
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在昆仑山上空荡开,原本还在苦苦支撑的昆仑镜光幕,在这一顿之下,如同脆弱的琉璃般轰然崩碎成漫天光屑!
噗!
西王母如遭重击,整个人向后连退三步,后背狠狠撞在洞府的石门上,再次喷出一口本源精血!
昆仑镜哀鸣一声,光芒黯淡,倒飞回她的掌心。
老子神色依旧淡泊,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叶。
他看着瘫坐在洞门前的女仙之首,嘴唇微启,吐出了一句让地底的东华和上方的西王母同时坠入极寒深渊的话:
“太真师妹,量劫虽过,天序未定。”
“吾奉道祖法旨,特来讨要昆仑镜,以镇压重立之天庭气运。”